第4章 模仿是最低级的修炼
蛇妖的呼吸节奏是建立在它那具蛇类身体的基础上的。
蛇的肺很长,占了身体的大半截,吸气的时候可以把空气一直压到尾巴尖。
六耳的肺只有拳头大,再怎么吸也吸不到那个深度。
他试了第三次,憋得满脸通红,差点从岩石上滚下去。
不行。
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
他在回忆蛇妖呼吸时的每一个细节,不仅仅是节奏,还有身体的动作。
他注意到蛇妖吸气的时候,身体会微微膨胀,从颈部到腹部,像一条被吹起来的气球。
呼气的时候,身体会收缩,从腹部到颈部,把空气一点一点地挤出去。
这是一个波。
从颈到尾,再从尾到颈。不是单纯的肺部在呼吸,是整个身体在呼吸。
六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他的身体只有蛇妖的十分之一长,没有那种可以膨胀收缩的柔软躯干。
但他有别的——他有胸腔,有腹腔,有那条蛇妖没有的膈肌。
他闭上眼睛,重新调整。
这一次他不追求把气吸到尾巴尖,而是把气吸到丹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那个位置,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肚脐下方三寸的地方。
吸气,慢慢地吸,让腹腔先鼓起来,然后是胸腔。
不是一下子吸满,而是一层一层地填,像是往杯子里倒水,先倒满下面,再倒满上面。
呼气的时候反过来,先收胸腔,再收腹腔,把气从下往上挤出去。
不是蛇妖的节奏,是更适合他身体的节奏。
第一次,顺畅了。
那股气流不再堵在胸口,而是顺着他的意念一路向下,沉到了丹田的位置。
然后顺着呼气往上走,经过胸腔、喉咙,从鼻孔里缓缓散出。
一个循环下来,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温热在体内扩散开,像是有人在他的骨头缝里点了一盏小灯。
他睁开眼睛,眼睛里有一丝亮光。
但还不够。
他趴回岩石后面,继续观察那条蛇妖。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个以前忽略的细节——蛇妖在呼吸的时候,它的鳞片会微微张开,像是无数张小嘴,同时在吞噬空气中的灵气。
它不只是在用肺呼吸,它是在用整个身体呼吸。
六耳看了看自己的皮肤。他没有鳞片,他有毛孔。
他的毛孔在那一刻主动张开了。不是他命令它们张开的,是他的身体在知道了“应该张开”这件事之后,自己做的决定。
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像是一只只微小的眼睛,在接触到空气中的灵气时,有一种痒痒的、麻麻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不只是鼻子在吸气,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吸。
毛孔张开,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灵气从每一个毛孔渗进来,汇入那条从丹田到胸腔的气流中。
然后他呼出去。
不一样了。呼出去的气体带着一股浑浊的味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他的身体里带走了。
他的身体轻了一些,通透了一些,像是堵了很久的排水管被疏通了一样。
他成功了。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呼吸的法子让他舒服了很多,力气也恢复了一些。
他趴在岩石后面,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呼吸节奏,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反复练习迈步,笨拙,但认真。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他体内的那股热流正在发生质变。
之前那股热流只是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像冬天里的一杯温水,喝下去就散了。
但现在,随着他一遍又一遍地运转这个呼吸法,那股热流开始凝聚,从一缕变成了细细的一股,从暖意变成了温热,从散乱变成了有序。
它开始在他的丹田里聚集。
六耳感觉到肚脐下方有一个地方在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被点燃了。
他不知道那叫气旋,不知道那叫筑基,更不知道那意味着他已经从一只什么都不懂的野猴子,变成了一个真正的修炼者。
他只知道,那个地方很热,很胀,像是有东西要钻出来。
他不敢停。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竹林的影子从短变长又变短。
蛇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但六耳没有注意到。
他整个人沉浸在那种奇妙的呼吸节奏里,外界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的丹田里,那个发烫的地方终于不再只是发烫了。它开始旋转。
起初很慢,像是被风吹动的风车,转一圈停一下,转一圈停一下。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最终形成了一个稳定的气旋。
那个气旋只有指甲盖大小,微弱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烛火,但它确实存在,确确实实地存在于他的身体里。
气旋形成的那一刻,六耳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股比之前强大了数倍的力量从丹田涌出,沿着他的经脉冲向四肢百骸。
他的骨骼发出一连串细密的爆响,肌肉像是被重新编织了一遍,皮肤表面泛起一层淡淡的荧光。
六耳的耳朵——那双比普通猴子大了一倍有余的耳朵——在那一刻竖得笔直,像两面旗帜。
他听见了。
不是普通地听见,是那种超越了一切界限地听见。
六耳听见三里外一条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的声音,听见地下一丈处蚯蚓翻土的声音,听见风吹过竹叶时每一片叶子振动的频率不同,有的嗡,有的沙,有的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听见了。
他睁开眼睛。
世界不一样了。不是变亮了或者变清晰了那么简单,而是多了一层东西。
他看见空气中的灵气在流动,像一条条若有若无的河流,有的湍急,有的平缓,有的盘旋上升,有的沉入地下。
他看见自己的皮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晕,那是他体内灵气外溢形成的。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还是那双手,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双手能做的事情不一样了。
六耳从岩石后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
他的身体不再酸痛了,伤口也彻底愈合了,三天没吃饱的虚弱感一扫而空。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一拳打断面前那棵竹子。
他没有试。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没必要。
他站在山脊上,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和蜿蜒的河流,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三天他一直在模仿。模仿狼妖的爪法,模仿蛇妖的呼吸。
六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模仿,只是本能地觉得,看到别人会的东西,自己也想会。但现在他知道了——模仿不是因为他比别人差,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师傅,没有功法,没有传承。他有的只是这双眼睛、这对耳朵,和这个能把看过的、听过的东西刻进骨头里的脑子。
如果模仿是他唯一的路,那就走这条路。
他转身,没有回黑风集,也没有去找那只蛇妖。他往更深的山里走去,因为他知道,山里还有更多的东西可以学。
鸟怎么飞,鱼怎么游,虎怎么扑,鹤怎么立——每一只妖怪都有自己擅长的东西,每一门技艺都值得他偷学。
他走得很快,步子轻快得像是在飘。丹田里的气旋缓缓转动着,像一个小小的发动机,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着力量。
他不知道这叫练气期。他甚至不知道修炼有境界之分。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趴在溪边喝水充饥的野猴子了。
月光洒在山路上,把那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
六耳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仰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银白色的光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竹林里听见的一个声音。
不是蛇妖的呼吸声,是更早的时候,在他开始模仿之前,风吹过竹林时竹叶发出的声音。
那种声音很特别,不是单纯的沙沙声,而是每一片叶子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发声,有的低沉,有的尖锐,有的悠长,有的短促。
它们彼此不同,但它们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成了风的声音。
“模仿是最低级的修炼。”
这句话不是谁告诉他的,是他在那一刻自己想到的。他知道模仿很低级,比那些有师承、有血脉、有资源的妖怪低级得多。但低级又怎样?
他低下头,继续赶路。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而在他身后的竹林里,那条蛇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它盘在空地上,金色的竖瞳看着那个远去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它闭上了眼睛。
蛇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也不是没有表情。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