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野猴子
六耳注意到那只狼妖已经有段时间了。它蹲在火堆的另一侧,体型比他昨晚杀的那只大了一倍不止,毛色漆黑,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始终锁定着他。那不是好奇的目光,是猎手打量猎物的目光。
六耳昨晚杀过一只狼妖,他知道这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躲,也没有示弱。他只是不动声色地往火堆边又靠近了一些,借着火光和人群掩护自己。但狼妖显然不是那种会被火和人群吓退的货色。它站起来,绕着火堆走了半圈,在六耳对面坐下,和他隔火相望。
这个动作被几个妖怪注意到了。牛妖吹了声口哨:“黑牙,你跟一个崽子较什么劲?”
叫黑牙的狼妖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移开视线。它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
六耳看着那双绿眼睛,心跳在加快,但他的呼吸没有乱。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呼吸正在不自觉地调整成昨晚那种深长的节奏,腹部的那股热流又开始缓缓流动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大多数妖怪都散了。有的回了自己的棚子,有的直接躺在火堆边上睡了。六耳也闭上了眼睛,但他没有睡。
他等了很久。
等到火堆里的木柴烧成了暗红色的炭,等到周围只剩下鼾声和虫鸣,等到月亮爬到头顶。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很轻,是爪子踩在沙土上的声音,一步,两步,三步。
他睁开眼睛。
黑牙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月光照在它黑色的毛皮上,泛出一种冷冽的光泽。它的身体微微压低,后腿蓄力,这是一个扑击的前置动作。
六耳没有跑。
他翻身而起,不退反进,整个人朝着狼妖的方向冲了过去。
黑牙明显没想到猎物会主动扑上来,它的扑击慢了半拍,被六耳侧身避开。六耳的手臂从侧面箍住了狼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它身上,像一块甩不掉的膏药。
这是昨晚他用过的招数。
但黑牙不是昨晚那只狼妖。它的力量大得多,猛地一甩头,六耳整个人被甩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后背火辣辣地疼。
他还没站稳,黑牙已经扑上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躲,他蹲下身,从黑牙的身下钻了过去,同时伸手抓住了狼妖的后腿,用力一拽。黑牙失去平衡,侧翻在地。
这个动作不是他昨晚用过的。这是那只狐妖今天在火堆边上炫耀自己的身法时,他看了一眼记下来的。
只看了那一眼。
黑牙从地上弹起来,这一次它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警惕。它围着六耳转了两圈,变换了攻击节奏——先是虚晃一枪,骗六耳往左闪,然后真正的攻击从右侧袭来。
这一招六耳没见过,但他看懂了。在黑牙做出虚晃动作的同一瞬间,他的眼睛捕捉到了对方重心偏移的方向,那不是往左的偏移,而是往右。
他提前往右闪了。
黑牙的扑击落空了,整个身体从他身边掠过。六耳抓住这个机会,一拳砸在狼妖的腰眼上。狼的腰是最脆弱的地方,这一拳下去,黑牙发出一声闷哼,身体明显歪了一下。
但六耳的拳头也在流血。他的拳头上没有角质层保护,这一拳打下去,指骨差点碎掉。
疼。钻心的疼。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追上去,在黑牙转身之前跳到它的背上,两只手死死掐住它的脖子。黑牙疯狂地甩动、翻滚、用背撞树,六耳就是不松手。他的指甲嵌进狼妖的皮肉里,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不知道自己坚持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当黑牙终于不再挣扎的时候,他的手臂已经失去了知觉。
他从狼妖的尸体上翻下来,躺在满是尘土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亮很大,星星很亮。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消耗太大。手臂上的伤口、拳头上的伤口、后背撞树留下的淤青,所有的疼痛在这一刻同时涌上来,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把他淹没。
但他的脑子在转。
他在回忆刚才的战斗。黑牙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扑击,每一招虚晃。他能记住每一个细节,就像那些画面被人用刀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试着模仿黑牙最后那一次虚晃的动作——身体往左偏,重心往右移。
他做出来了。
虽然动作生涩,虽然速度和力量都打了折扣,但那个动作的骨架是对的,节奏是对的,甚至连欺骗对手的逻辑都是对的。
他只看了一次。
六耳躺在月光下,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不知道自己这叫天赋。他甚至不知道“天赋”这个词。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会再饿肚子了。
远处,火堆的余烬还在暗红色的光芒中明灭。老龟妖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浑浊的眼睛透过夜色,看着那个躺在月光下的小小身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耳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面前多了一碗热汤。
碗是破的,汤是清的,里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
老龟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喝完就走吧。”
六耳端起碗,没有说话,也没有问为什么。
他喝完汤,把碗放下,站起来,朝着山谷外面走去。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喂,野猴子。”
六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叫什么名字?”那个声音问。
六耳想了想,说:“没有。”
他走出山谷的时候,太阳正好升起来。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那片荒芜的石滩上,像一根细细的针,刺进大地的皮肤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要给这个世界看一样东西——
一个没有名字的妖怪,能走多远。
离开黑风集之后,六耳在附近的山里转了三天。
这三天他过得很狼狈。第一天吃了一窝鸟蛋,第二天啃了两把野果,第三天什么都没找到,饿得趴在溪边喝水充饥。
他试着用从狼妖那里学来的技巧去捕猎,但那些技巧对付狼妖好用,对付兔子野鸡却不管用——狼妖会主动扑上来,兔子只会跑,而且跑得比他快。
他蹲在一棵歪脖子树上,看着一只灰兔从眼皮子底下溜走,肚皮贴着树干,眼神空洞。
饿。真的很饿。
就在这时候,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个声音。不是普通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吸声,从山坳的另一侧传来。
那呼吸声很特别,吸气的时间极长,像是一条无形的线在往回收,呼气的时候却极短,像是一口气把所有的东西都喷了出去。
一长一短,一长一短,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六耳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顺着声音摸过去,翻过一道山脊,趴在一块岩石后面往下看。
山坳里有一片竹林,竹林中间的空地上,盘着一条蛇。
不,不是一个蛇妖。
那个蛇妖的身体有水桶那么粗,通体青黑,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它的上半身直立起来,足有一丈高,颈部扁平展开,像一把撑开的伞。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此刻正半闭着,一动不动。
它在修炼。
六耳不知道什么叫修炼,但他知道那条蛇正在做的事情和那只狼妖不一样。
狼妖的呼吸只是让身体更强壮,而这条蛇的呼吸,是在从空气中抽取某种东西。
他看见了——在蛇妖吸气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会微微扭曲,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纱被它吸进了嘴里。
呼气的时候,那层纱又散出来,但颜色变了,变得更淡、更稀薄。
灵气。
六耳趴在岩石后面,一动不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条蛇妖。
他的耳朵在听那个呼吸的节奏,他的眼睛在看那个呼吸的轨迹,他的身体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模仿。
他深吸了一口气。长,很长,长到他的肺几乎要炸开。
然后猛地呼出去,短,极短,短到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不对。
他喘了两口气,又试了一次。
还是不对。
吸气的时候,那股气流堵在胸口,下不去。
呼气的时候,该散的东西散不掉,憋得他头晕眼花。
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