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寒风裹雪,自太学的雕花窗棂,隙间钻入,如针如刃,吹得烛火狂舞,光影乱颤,仿佛连这明堂的魂魄,也在瑟缩发抖。
班固被数名金吾卫卫士,困在西京太学旧址的明堂中央,臂膀被金吾卫士铁钳般的手,死死扣住,筋骨欲裂,疼痛难忍,动弹不得。他面色惨白如纸,双手微颤,看着金吾卫查找所谓罪证。
书囊简牍,遭金吾卫士,粗暴撕扯,裂帛纷飞,竹简帛书,散落如雪,墨迹未干的稿页,被践踏于靴底,那是他焚膏继晷、夜不能寐的心血,此刻竟如草芥般,被金吾卫士弃掷于地,字字成尘,句句蒙垢。
撕扯之声、呵斥之声、竹简碎裂声,交织成一片混沌,如乱世之音,摧人心魄,搅动班超焦虑不安的心灵。
忽闻“当啷”一声脆响,清越如磬,竟压过满室喧嚣,如惊雷劈开沉雾,震得众人耳中一惊。
众人一怔,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太学诸生张丰,猛然一脚,朝脚下漆盒踢去。脚下漆盒,顿时倾覆,盒中一方玉印,突然滚落青砖之上。那玉色温润如凝脂,虽沾尘土,仍透出内蕴光华。
烛光微照,其上“史笔丹心”四字篆文,清晰如刻,幽光流转,似有千年文脉,附魂其上,正无声诘问:谁配执此印?谁敢污此名?
“私刻史官印信,罪加一等!”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如获至宝。他双目骤亮,如鹰攫兔,疾步上前,一把抓起,地上掉落的玉印,高举于烛下,细细观看,厉声喝道,“班固,此非罪证,何为罪证?!你不过太学诸生,一介寒士,有何资格,拥有史官印鉴,私修国史,篡改国家典籍?”
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转头死死盯住班固,眼中得意,如毒焰升腾,仿佛已将此人的命运,牢牢地攥于自己掌心,可以肆意,碾作齑粉。
那方玉印,在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的指间翻转,映出他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狞笑,此史官印信,本不该在此时出现,却偏偏“恰好此时”,滚落于众目睽睽之下。
班固双臂,被金吾卫士反剪,肩骨欲裂,却仍昂首凝视,那方玉印,眸中怒火与悲愤交织如沸。此印虽然与父亲班彪私印相似,但他从未见过,更未私刻史官印信!
班氏修史三代,虽无官授史职,却恪守礼法,岂敢僭越,私铸史官印信?
分明是有人,预设陷阱,以史官印信为饵,构陷于他,而此人,此刻正立于人群之后,垂首敛目,指尖却微微蜷起,似在压抑,心头狂喜。
班固袖中暗袋忽松,一枚茱萸香囊,悄然滑落,坠于尘埃。香囊上针脚细密,犹带小妹班昭,指尖余温,那是她三月前陪伴娘亲窦氏、二哥班超,离开扶风郡老家,前往东都洛阳时,在灯下紧急缝制,用以辟疫护兄,还悄悄塞入一缕自家门楣桃枝,祈愿平安。
如今,这一枚茱萸香囊,它静静躺在乱简残墨之间,被一只只铁靴,踩过半角,如同主人的命运一般,再也无力,护他的主人周全。
烛影摇红,玉印生寒。班固咬紧牙关,喉头腥甜,齿间几乎要渗出血来,心中唯余一句无声呐喊,如孤鸿哀鸣,撞壁却无回应:
“太常博士大人,此非我罪,乃人构陷于我;此史官印信,非我私刻,乃人栽赃陷害,嫁害于我!大人身为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难道连这一枚史官印信,也无法辨识,还是有意纵容奸人诬陷?”
然满堂虎狼环伺,谁听牛羊孤鸣?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脸色铁青,置之不理,只因他也需要这一件除逆大功,升官发财。唯有风雪,在窗外呜咽如诉,似为蒙冤的青史招魂,为直笔班固的冤屈命运伤悲。
6
混乱之中,无人察觉,那卷沾了黄蘖汁的残简,墨迹未干,正悄然顺着地板的缝隙,滑落到了地龙之中,无声无息,坠入地龙暖道深处。
简上字字如血,记着班固,对大将军霍光辅政得失之思索、对汉室兴衰因由之哀叹,亦藏着他一片片,书写家国兴衰、探索历史真谛、治乱之鉴的赤诚之心。
班固那“权不可久假,亲不可过用”数字,尤以浓墨重书,笔锋如刃,直指朝廷,外戚专权,挑战剥夺寒士上进之路,任人唯亲之弊,难怪会被奸佞指控为,诋毁外戚,诽谤大臣,悖逆天子。
此刻,那简牍却如游魂潜行地龙,没入地底幽暗之中,仿佛天意,尚为青史留一线生机,为冤屈的翻案,埋下伏脉。
班固被金吾卫士,缚于堂中,双臂反剪,麻绳深陷皮肉,心潮翻涌,五味交煎,既有屈辱,也有不甘与抗拒:
忆起多年寒窗,青灯黄卷,春蚕食叶,秋萤照字,只为秉笔直书,不使青史蒙尘;只为继祖父班稚、父亲班彪遗志,不令文脉断绝,书一家之言,写万世兴衰,为万世之鉴。
他曾于雪夜,抄《太史公书》,指裂血染简端;亦曾在病榻侍父,听父班彪喃喃:“史者,国之镜也,不可伪,不可曲,不可无,不可侮……”
岂料今日,自己竟因“私修国史、影射国戚”八字,遭人构陷,沦为阶下囚徒,百口莫辩,冤屈难伸。
班固咬紧牙关,齿间渗出血腥,心中默誓,字字如铁:
“纵某身陷囹圄,铁锁加身,吾著史之志不改!史笔可断,丹心不灭。此八字,必镌于青简,照于千秋!”
而作为呈堂证据的那方“史笔丹心”玉印,此刻正被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紧攥掌中,如获至宝。
太常博士马维,指腹摩挲史笔丹心”玉印印文,眼中精光闪烁,似已见朱绂加身、廷尉升阶,甚至幻想自己,执掌兰台,名动朝野。
太常博士马维,似乎浑然不觉,此印非晋升之功,实为诬陷之媒;此阶非人生荣耀,乃士子之耻辱,通向深渊之末路。
太学明堂,烛影摇红,却照不尽人心之暗,人性之恶。这场私修国史惊变,如冬夜寒霜,猝然覆上班固心头,冷透骨髓。
班固怨怒不已,目光扫过太学诸生张丰,低垂的眉眼,那睫毛微颤,分明是强抑得计之喜;又掠过廷尉属官、太常博士马维,得意忘形的嘴角,那笑意深处,藏着急于向权臣邀功的焦灼与庆幸意。
班固忽觉脊背一凉,如蛇行肤,豁然大悟:
“此事绝非偶然,定然有人,心怀叵测,暗中使诈陷害。不然,何人上书朝廷,指控班某私修国史,诋毁功臣外戚?”
那玉印也来得非常蹊跷,班氏数代,潜心史学,却都知道私刻史官印章,乃朝廷忌讳,哪里敢想过私刻史官印章之事。
此史官印章,印文却仿得惟妙惟肖,连玉质都选的是南阳独山旧坑料,恰与石渠阁存档的印料同源;
而残简也藏得十分隐秘,平时无人关注,却偏偏在金吾卫士搜检时,“恰好”滚到太学诸生张丰脚边;连卫士破门之机,都掐得分毫不差,似乎早已经知晓,班固今夜将收《续汉书》尾章,心神最松懈之时……
班固猛然警觉:此非寻常构陷,剑指他班固一人,而是另有所图,意图叵测。
其背后必有更大黑手,正欲以他班氏一门为饵,借刀杀人,钓朝中清流,激天子震怒,挑起一场惊天大案,或为剪除其他外戚羽翼,或为清洗太学士林,甚或,为掩盖某段,不可告人之秘史。
风雪更急,扑打窗纸,如鼓点催命。
班固闭目,心内如电:若私修国史此局,真为朝堂权斗所设,则他班固,非但难逃死劫,更可能成为,他人登顶之阶、洗牌之棋。
而此刻,那卷坠入地龙的残简,正随地板震动,缓缓沉向,未知深处,或许,它才是破局之钥。只是不知,班固还能不能看到,黎明破晓的光明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