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南京苏家
离开开封的那天,黄河渡口的雾浓得化不开。赵承影背着苏文远的遗体,手里攥着两块玉佩,一步一步走上渡船。了然和尚站在岸边,红色僧袍在雾里像团跳动的火,他双手合十,低声念着往生咒,梵音混在涛声里,像是在为他们送行。
“南京城的苏家,住在秦淮河畔的‘听竹轩’。”和尚最后叮嘱道,“那宅子门口有棵五百年的楠木,树干上刻着凤凰纹,你认得出。”
赵承影点点头,没说话。苏文远的遗体被他用草席裹着,就放在脚边,隔着席子能摸到骨头的轮廓。他想起乱葬岗里那些没有墓碑的坟,突然觉得,至少该让舅父葬在苏家的祖坟里,听秦淮河的水声,总比在黄河滩涂喂鱼好。
渡船摇摇晃晃地驶离渡口,开封城的轮廓在雾里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个模糊的影子,像块被水浸湿的墨迹。赵承影坐在船尾,看着河水被船桨搅出的漩涡,怀里的玉佩突然发烫,鹰形玉佩的翅膀上,金色纹路闪了闪,映出个模糊的人影——是苏念。
那孩子站在黄河滩涂的芦苇丛里,手里举着半块镇魂钟碎片,正朝着渡船的方向挥手。他脖子上的青黑印记已经彻底消失了,露出光洁的皮肤,风吹起他的衣角,像只展翅的小鹰。
赵承影心里一暖,也朝着岸边挥了挥手。了然和尚说会留下照顾苏念,教他读书识字,教他辨别骨笛的邪音。或许等他从南京回来,那孩子已经能像个普通少年一样,在开封城的巷子里追着蝴蝶跑了。
***南京城的秦淮河,比开封的汴河热闹十倍。画舫在水面上来回穿梭,丝竹声顺着水纹飘过来,混着脂粉香和酒气,让人忘了这是个刚经历过战火的城池。
赵承影站在文德桥上,看着河对岸那座青砖黛瓦的宅院。门口果然有棵巨大的楠木,树干要三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刻着只展翅的凤凰,凤眼里嵌着两颗绿琉璃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是听竹轩。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桥,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宅院门口。朱漆大门紧闭着,门环是黄铜做的,形状像两只衔环的凤凰,和他手里的凤凰玉佩一模一样。
赵承影伸手敲了敲门环。
“谁啊?”门里传来个苍老的声音,带着警惕赵承影,从开封来,找苏家主人。”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缝,一个穿着青布衫的老仆探出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怀里的玉佩上停了停:“你是……赵家的人?”
赵承影点点头,掏出凤凰玉佩:“我娘是苏文月,这是她的玉佩。”
老仆的眼睛突然红了,打开门让他进来:“快进来!老夫人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
院子里种着不少竹子,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果然对得起“听竹轩”这个名字。正房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夫人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她穿着件紫色的寿衣,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很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琉璃。
“你是……文月的儿子?”老夫人的声音有些发颤,拐杖在地上戳出个小坑。
赵承影看着她,突然觉得眼熟——老夫人的眉眼,和娘很像。他点点头,将两块玉佩递过去:“这是娘的凤凰佩,这是……苏文远舅父的鹰佩。”
提到苏文远,老夫人的眼泪掉了下来:“文远……他还是没回来吗?”
赵承影的心沉了沉,将苏文远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没敢提他被骨笛所伤的细节,只说他为了保护开封城,不幸牺牲了。
老夫人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也好,他总算对得起苏家的列祖列宗了。”她擦了擦眼泪,指着旁边的椅子,“坐吧,我让厨房给你弄点吃的,看你这样子,怕是一路没好好吃饭。”
赵承影坐下,看着老夫人摩挲着那两块玉佩,手指在凤纹和鹰纹上反复划过,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突然想起个问题:“老夫人,苏家……也是守玉人吗?”
老夫人点点头:“我们苏家,和你们赵家一样,都是镇魂钟的守护者。赵家护钟体,苏家护钟魂,世代通婚,就是为了让钟体和钟魂能合二为一。”
“钟魂?”
“嗯。”老夫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锦盒,打开后,里面躺着颗鸽子蛋大小的珠子,通体莹白,里面仿佛有流光在转,“这就是镇魂钟的钟魂,当年文远把它交给我保管,说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交还给赵家的人。”
赵承影看着那颗珠子,突然觉得怀里的钟锤开始发烫,像是在呼应。他想起了然和尚的话:镇魂钟碎了,但钟体碎片和钟魂还在,只要找到所有碎片,再让钟魂归位,就能重铸镇魂钟。
“沈炼的骨笛图谱里说,镇魂笛需要用守玉人全族的骸骨做身……”赵承影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苏家……有没有人被他抓去?”
老夫人的脸色沉了下来:“有。你三姑母苏文珠,十年前被沈炼抓走了,说是要用来做什么‘引魂笛’。我们派人找了十年,都杳无音讯……”
引魂笛。
赵承影想起骨笛图谱里的记载:引魂笛需用守玉人女性的指骨炼制,能指引镇魂笛找到钟魂的位置。
原来沈炼早就盯上苏家了!
“老夫人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三姑母。”赵承影握紧拳头,“沈炼虽然死了,但他的党羽可能还在,我要把他们都找出来,让他们为苏家的人偿命!”
老夫人摇摇头:“没那么容易。沈炼在南京城经营了很多年,他的人遍布各行各业,有的是官府的老爷,有的是做生意的掌柜,甚至……还有秦淮河上的花魁。”她从袖中掏出张纸条,递给赵承影,“这是文远生前让人送来的,说沈炼在南京有个秘密据点,藏在‘销金窟’里。”
销金窟。
赵承影念着这个名字,觉得耳熟。刚才过桥时,他看见河对岸有座画舫,挂着块金字牌匾,上面写着“销金窟”三个大字,船头站着个穿红裙的女子,正对着岸边的公子哥抛媚眼。
“那地方是秦淮河上最有名的画舫,里面的姑娘个个能歌善舞,但没人知道,船底其实是个密室,沈炼就在那里炼制骨笛。”老夫人的声音压得很低,“文远说,你三姑母的指骨做的引魂笛,可能就藏在那里。”
赵承影将纸条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我现在就去。”
“等等。”老夫人叫住他,从锦盒里拿出钟魂珠,“带上这个,它能感应到骨笛的邪气,离得越近,珠子就越烫。还有,销金窟的老板娘,是沈炼的干女儿,叫红姑,她手里有支‘美人笛’,能用歌声控制男人的心智,你要小心。”
赵承影接过钟魂珠,珠子入手温润,却隐隐透着股凉意。他将珠子塞进怀里,和钟锤放在一起,突然觉得心里踏实了很多。
“我走了。”他最后看了眼老夫人,转身往外走。
老夫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说了句:“承影,小心苏家的人。”
赵承影愣住了:“什么?”
老夫人却没再解释,只是挥了挥手,让他快走吧。
走出听竹轩,秦淮河的风带着脂粉香吹过来,赵承影却觉得一阵发冷。老夫人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小心苏家的人?难道苏家还有人投靠了沈炼?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钟魂珠,珠子依旧温润,没有发烫,说明附近没有骨笛的邪气。或许是自己想多了,老夫人只是担心他遇到危险。
赵承影摇了摇头,朝着销金窟的方向走去。画舫上的红灯笼在暮色里亮了起来,像一只只睁着的眼睛,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听竹轩的后窗被推开了,一个穿着青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探出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手里把玩着一支小小的骨笛,笛身上刻着个“苏”字。
“赵承影……”年轻公子喃喃道,“你终于来了。”
他吹了声轻哨,一只黑色的鸽子从屋檐下飞起来,朝着销金窟的方向飞去,翅膀上沾着片红色的羽毛,像滴凝固的血。
秦淮河的夜色越来越浓,画舫上的丝竹声也越来越响,掩盖了那些不为人知的阴谋和杀机。赵承影站在岸边,看着那艘灯火通明的销金窟,握紧了怀里的钟魂珠。
他知道,今晚的秦淮河,注定不会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