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画舫迷魂
秦淮河的夜雾带着股甜腻的香,像上好的蜜里掺了点苦杏仁。赵承影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看着那艘“销金窟”画舫在雾里晃悠,船舷上挂着的红灯笼把水面染成一片胭脂色,隐约能看见舱里人影晃动,丝竹声裹着笑声飘出来,软得能掐出水。
怀里的钟魂珠微微发烫,比在听竹轩时热了些,像揣了块刚出炉的烧饼。赵承影摸了摸珠子,指尖能感觉到里面的流光在转,转得有些急,像是在警告。
“客官要上舫?”一个穿绿绸衫的船夫撑着小舢板靠过来,眉眼里带着精明的笑,“今晚红姑亲自登台,可是难得的机会,要不要小的送您过去?”
赵承影打量着他,船夫的指甲缝里有层黑垢,凑近了能闻到股淡淡的尸油味——和开封那些黑衣人的味道一样。
“多少钱?”他问,手悄悄按在怀里的钟锤上。
“好说。”船夫搓着手,“看客官是面生的,给个吉利数,一两银子就行。”
一两银子能让普通人家过半个月,这哪是吉利数,是抢钱。赵承影从钱袋里摸出块碎银子,扔给船夫:“带路。”
船夫接住银子,眼睛亮了亮,撑着舢板往画舫划去。船桨搅碎了水面的灯影,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水,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盯着。赵承影想起老夫人的话,船底有密室,心里不由得绷紧了弦。
靠近画舫,才发现这船比看起来大得多,雕梁画栋,舱壁上镶着镜子,把灯笼的光反射得晃眼。一个穿粉裙的丫鬟站在跳板边,见了赵承影,笑得眉眼弯弯:“客官里面请,红姑正在卸妆,马上就来。”
赵承影踏上跳板,木板“吱呀”作响,像是踩在 bones(骨头)上。他故意往舱壁上靠了靠,指尖划过冰凉的木板,果然摸到块松动的地方——是块活动的舱板,后面是空的。
“客官是第一次来?”丫鬟引着他往内舱走,路过一个挂着帘子的隔间时,赵承影听见里面传来女子的低吟,声音娇媚,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像是被人掐着嗓子。
钟魂珠突然烫得厉害,赵承影低头,看见珠子里的流光变成了暗红色,像掺了血。
“里面是什么人?”他问。
丫鬟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是几位爷在听曲儿呢。我们这儿的姑娘,嗓子都是被红姑调过的,特别‘润’。”
润。
赵承影想起马通判形容骨笛时也用过这个词,胃里一阵翻涌。他不动声色地跟着丫鬟走进主舱,里面摆着几张八仙桌,坐着七八个衣着光鲜的男人,个个面色潮红,眼神迷离,手里端着酒杯,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台上。
台上挂着层薄纱,纱后有个模糊的人影,正弹着琵琶,琴声软绵,像缠着人的藤蔓。
“客官坐这儿。”丫鬟把他领到最角落的桌子,递过一杯酒,“这是我们这儿的‘迷仙酿’,尝尝?”
酒杯里的酒泛着琥珀色,飘着股奇异的香,和刚才的夜雾味很像。赵承影接过酒杯,假装要喝,却在丫鬟转身时,悄悄泼在了地上。酒水渗入地板,很快就没了痕迹,只留下淡淡的焦味——这酒里掺了东西,能烧穿木头。
“客官怎么不喝呀?”一个娇媚的声音突然响起。
赵承影抬头,看见个穿红裙的女子从纱后走出来,肌肤胜雪,眉眼含情,正是丫鬟说的红姑。她手里拿着支玉笛,笛身上缠着红绸,走到台中央,对着众人盈盈一笑:“让各位爷久等了。”
台下的男人纷纷叫好,声音里带着痴迷,有两个甚至想往台上冲,被旁边的仆役按住了。赵承影注意到,那些仆役的眼神和开封的黑衣人一样,空洞得吓人,腰间都别着短笛。
红姑没管那些失态的男人,只是拿起玉笛,放在唇边。她的手指纤细,指甲涂着蔻丹,按在笛孔上时,赵承影突然发现,那些笛孔的位置,和沈炼的骨笛一模一样。
“小女子为各位爷吹支《销魂引》。”
笛声响起,和琴声不同,这调子初听软绵,细听却像无数根针,顺着耳朵往脑子里钻。赵承影赶紧摸出醒魂香,借着点烟的功夫点燃,淡青色的烟一散,周围几个男人的眼神清醒了些,却很快又被笛声拉了回去,嘴角甚至流下了口水。
钟魂珠烫得像块烙铁,赵承影低头,看见珠子里的暗红流光在疯狂打转,映出纱后的墙壁——那里有个暗门,门后隐约能看见堆积的白森森的东西,像是骨头。
是密室入口!
他正想找机会溜过去,红姑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笑得更媚了:“那位角落的客官,似乎对小女子的笛音不感兴趣?”
所有男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愤怒,像被抢了骨头的狗。赵承影握紧钟锤,刚想说话,就见红姑的手指在笛孔上变了个调,笛声突然尖锐起来!
台下那几个男人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突然嘶吼着朝他扑过来,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和开封的“听笛人”一模一样!
“来得正好。”赵承影站起身,一脚踹翻桌子,挡住扑过来的男人,同时摸出钟锤,狠狠砸在旁边的柱子上!
“铛——!”
钟锤发出一声清越的响声,笛声瞬间被压了下去。那些扑过来的男人动作一僵,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随即抱着头惨叫起来,像是头要裂开。
红姑脸色大变,手里的玉笛“啪”地断成两截,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玉,是根打磨光滑的骨头,骨头上还刻着细密的纹路,和沈炼的骨笛如出一辙!
“你是谁?!”红姑厉声质问,声音不再娇媚,变得尖利刺耳。
“来拿一样东西。”赵承影举起钟锤,一步步朝台上走去,“三姑母的引魂笛,该还给苏家了。”
红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突然吹了声口哨,那些仆役纷纷抽出短笛,朝着赵承影吹奏起来。但他们的笛声杂乱,显然不如红姑的“美人笛”管用,赵承影甚至不用钟锤,光靠醒魂香的烟就能挡住。
“给我上!”红姑尖叫着往后退,想躲进纱后的暗门。
赵承影哪会给她机会,影子鹰突然从玉佩里窜出来,青黑色的翅膀一扇,卷起一阵风,把仆役们吹得东倒西歪。他趁机冲上台,一把抓住红姑的手腕,钟锤抵在她的脖子上:“暗门怎么开?”
红姑挣扎着,眼神怨毒:“你杀了我也没用,沈炼说了,只要我死,密室里的机关就会启动,把这里所有人都炸进黄河!”
赵承影心里一沉,果然有机关。他看向纱后的暗门,门把手上刻着个小小的“苏”字,和三姑母的名字正好对上。
“引魂笛就在里面?”
红姑咬着牙,不说话。这时,台下突然传来“扑通”一声,一个刚才失态的男人倒在地上,身体迅速干瘪,皮肤贴在骨头上,变成了干尸。他的脖子上,有个淡淡的青黑色印记,像支小骨笛。
是“养笛人”的标记!
赵承影这才明白,这些来画舫的男人,不是来寻欢的,是来当“养料”的!红姑用笛声控制他们,再用某种邪术抽走他们的精气,用来喂养密室里的骨笛!
“再不说,下一个干瘪的就是你。”赵承影加重了手上的力气,钟锤的寒气透过红姑的衣领渗进去。
红姑打了个哆嗦,终于松了口:“转动门把上的苏字,往左三圈……”
赵承影示意影子鹰看好她,伸手去转门把。“苏”字刻得很深,转起来时发出“咔咔”的响声,像是在拧骨头。转到第三圈,暗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浓烈的腥臭味涌了出来,比开封井里的尸臭还冲。
门后是条向下的石阶,通往船底。赵承影回头看了眼红姑,见她眼神躲闪,心里知道不对劲,却没时间细想——钟魂珠烫得快要烧起来了,说明引魂笛就在里面。
他举着钟锤,一步步走下石阶。石阶很陡,每级都沾着滑腻的东西,像是没擦干净的血。走到尽头,是间不大的密室,墙上挂着十几支骨笛,长短不一,每支都刻着名字,其中一支特别小巧,刻着“苏文珠”三个字。
是三姑母的引魂笛!
赵承影走过去,刚想取下那支笛,脚下突然一软,踩进了个陷阱!他赶紧用钟锤撑住身体,低头一看,陷阱里铺着层细网,网里缠着十几具白骨,都是女人的骸骨,手指骨特别纤细——是那些被用来做笛的姑娘!
“哈哈哈!”红姑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跟了下来,手里拿着支新的骨笛,“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是谁?赵承影,沈炼早就算到你会来,这密室就是为你准备的坟墓!”
她举起骨笛,吹奏起来。这次的笛声不再娇媚,而是充满了戾气,像无数只饿狼在嚎叫。密室里的骨笛纷纷震动起来,墙上的名字发出红光,那些白骨突然动了,手指骨朝着赵承影抓来!
钟魂珠爆发出耀眼的光芒,赵承影感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举起钟锤,对着红姑狠狠砸过去:“你以为这些破笛子能奈何我?”
红姑没想到他还能动,慌忙用骨笛去挡。“铛”的一声,骨笛断成两截,红姑被震得后退几步,撞在墙上,吐出一口血。
“不可能……你的血怎么会……”
“因为我是守玉人。”赵承影一步步逼近,钟锤上的梵文在光芒中亮起,“你们用苏家的骨头做笛,就该想到会有这一天!”
他捡起地上的引魂笛,笛身冰凉,刻着“苏文珠”的地方微微发烫,像是三姑母的残魂在呼应。赵承影握紧笛子,突然想起老夫人的话,转身看向红姑:“说!苏家还有谁和你们一伙?”
红姑看着他手里的引魂笛,突然笑了,笑得癫狂:“你以为听竹轩是干净的?老夫人当年为了保住钟魂珠,亲手把你三姑母送给了沈炼!她现在让你找笛子,不过是想借你的手,除掉所有知道秘密的人!”
赵承影如遭雷击,手里的引魂笛差点掉在地上。
老夫人?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夫人,会把自己的女儿送给沈炼?
“你胡说!”
“我胡说?”红姑咳出一口血沫,“你去看那棵楠木树,树底下埋着沈炼给老夫人的信,里面写得清清楚楚!她不仅送了苏文珠,还帮沈炼在南京城布了局,就等你这个‘守玉人’送上门,好拿你的骨头……”
话没说完,红姑突然睁大眼睛,倒了下去。一支短箭插在她的后心,箭尾刻着个小小的“苏”字。
赵承影猛地回头,看见暗门处站着个穿青袍的年轻公子,正是在听竹轩后窗看到的那个人。他手里拿着把弩箭,嘴角挂着冷笑。
“你是谁?”
“我是苏明哲,你该叫我表哥。”年轻公子走进来,踢了踢红姑的尸体,“这女人嘴里没几句真话,老夫人怎么会害自己人呢?”
他的目光落在赵承影手里的引魂笛上,眼睛亮了亮:“找到三姑母的笛子了?快给我,我好拿去给老夫人,让她安心。”
赵承影握紧笛子,没动。钟魂珠突然变得冰凉,珠子里的流光扭曲起来,映出苏明哲的影子——他的脖子后面,有个和苏念之前一样的青黑色印记,只是被衣领遮住了。
是养笛人的标记!
赵承影的心沉到了谷底。红姑说的是真的,苏家果然有沈炼的人,而且这个人,就在听竹轩里!
“怎么不给我?”苏明哲的笑容淡了下去,手悄悄按在腰间,那里鼓鼓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难道你信了这贱人的话?”
赵承影看着他,突然想起老夫人那句没头没尾的话:小心苏家的人。
原来她不是担心外人,是担心自己人。
“笛子我会亲自交给老夫人。”赵承影举起钟锤,“至于你……”
话音未落,苏明哲突然从腰间掏出支骨笛,不是短笛,是支和沈炼那支差不多的长笛,笛身上刻着个狰狞的“苏”字!
“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表哥不客气了!”
他举起骨笛,吹奏起来。笛声尖锐刺耳,密室里的白骨再次躁动,墙上的骨笛发出红光,整个船底都在震动,像是要塌了。
赵承影知道不能再等了,他抓起引魂笛,转身就往石阶上跑。影子鹰在他头顶盘旋,时不时俯冲下去,用尖喙啄向苏明哲,为他争取时间。
“想跑?”苏明哲冷笑,“这船底的密室,早就被我布了‘化骨阵’,只要笛声不停,你迟早会变成墙上的骨头!”
赵承影冲出暗门,主舱里的男人已经全倒在了地上,个个变成了干尸。他不敢停留,朝着跳板跑去,身后传来苏明哲的嘶吼和骨笛的尖啸,船身震动得越来越厉害,木板开始开裂,露出底下黑漆漆的水。
他跳进刚才的舢板,发现船夫已经不见了,大概是跑了。赵承影抓起船桨,拼命往岸边划,身后的画舫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夜空——是密室的机关被触发了。
划到岸边,赵承影回头,看见画舫在火中慢慢下沉,舱壁上的镜子碎裂,反射出无数个扭曲的人影,像在为死去的人哭嚎。苏明哲的笛声消失在爆炸声里,不知道是死了还是逃了。
他握紧手里的引魂笛,又摸了摸怀里的钟魂珠,珠子冰凉,流光黯淡,像是也在害怕。
老夫人到底是不是好人?苏明哲是单独行事,还是老夫人指使的?听竹轩里,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秦淮河的夜雾又浓了起来,带着焦糊味和血腥味。赵承影看着对岸听竹轩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只蛰伏的巨兽,等着他自投罗网。
他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得先弄清楚楠木树下有没有那封信,弄清楚老夫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赵承影把舢板绑在岸边的柳树上,摸出钟锤,朝着听竹轩的反方向走去。他要绕到宅子后面,去看看那棵五百年的楠木树。
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赵承影握紧引魂笛,笛身上的“苏文珠”三个字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