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饱喝足，沈万里踱着步从大运河表行门口路过，心中还在回味着骨头汤的鲜美。

　　门口地上碎玻璃似乎又多了一些，贾老板没有继续咆哮，而是冷着一张脸站在门口，还点着一根烟，大口吞吐着云雾。

　　两个老农民模样的小贩一左一右，死死盯着他。

　　年轻点的那个寸头小贩，正在费力向围观人群解释着事情原委，邀请路人评理。

　　另一个年岁稍长的小贩，嘴角叼着一根烟，岔着双腿，像座铁塔似的站在店门边。

　　回到自己的手表店，沈万里立刻意识到要把对面表行全面“瘫痪”的机会抓住，好好利用起来。

　　左思右想，沈万里忽然灵机一动，掏出纸笔，奋笔疾书：

　　一、原价三百元一枚的天王手表，现在也开始预售。

　　二、打八折出售，并且前20个购买的人在此基础上再减免20块钱。

　　这个举动的效果立竿见影，沈万里刚刚给两个带孩子的妇人登记好要预购两枚“茉莉花”手表，一个夹着软皮包戴墨镜的瘦高个儿就走进店里。

　　“咚咚！咚咚！”

　　那人用消瘦的指节在万里手表店的玻璃柜台上敲了几下，算是自己到来的宣言。

　　“老板……这个天王表……是电视里的那个吗？”果不其然，男人的注意被柜台上关于天王表的告示吸引。

　　“当然。除了《新闻联播》放的那个天王，还能有哪个呢？”

　　沈万里把面前男人从头发丝到腰带，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

　　他抹着头油，腰间还系着一条看不出真假的鳄鱼皮腰带，薄夹克的下摆已经洗得有些泛白。

　　看得出来，这是个要面子的主儿。

　　“老板，这会儿有现货吗？”男人双手把墨镜往脑门上一举，瞪大了眼睛仔细阅读纸上的文字。

　　不等沈万里开口回答，男人又开始自说自话。

　　“那看起来是没有现货了，那我就订一枚，是不是打8折，再免我二十块？我肯定是前二十名吧？”

　　沈万里沉默着点点头，他暂时不能确定男人是不是真心想买。

　　出乎他意料的是，时髦男人爽快地付了一百块，又神气活现地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接下来的情况，无声证明一件事，把明明有现货的天王手表也搞成预售的形式来卖，能够让往来行人的接受程度提高不少。

　　不到俩小时，竟然有六个人走进来咨询天王表，还成交了两单。

　　沈万里稍微琢磨，很快就悟出其中道理。

　　在这个年头，人们出门上街，兜里一定会带着现金。扫码付款和碰一碰，那是后来的先进玩意儿。

　　但人们又不会带太多现金在身上，毕竟大家害怕遇上扒手，一不留神就让自己的血汗钱丢个精光。

　　毕竟这个年代，茫茫人海里丢了东西想找回来，还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情。

　　而自己把天王手表标价为300元，这就导致街上绝大部分人，要么是身上没带足现金不能够一次性付款，要么是身上的钱买了手表就没办法再去买原本计划要买的东西。

　　而现在，自己搞了预售这套把戏，300块一枚的天王手表变成了240块，还能再减20块变成220块。

　　按照沈万里制定的规则，先付一半，货到付全，就只需要付110块钱。

　　这样一来，县城里的消费者对高档石英手表的接受程度顿时提高不少。

　　毕竟，一次性掏两三百块钱出来，这是个让很多人犯难的事情。但总共掏出两百块钱，这在县城里是个稀松平常的事情，能做到的人一抓一大把。

　　通过这种手段，手表店成功在下午时间里卖出足足8枚天王手表。

　　不过，在下午的交易中，沈万里也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

　　在世纪末的这个江北小县城，“商务”是个离人们还比较遥远的词汇。

　　所以这个下午，他给来来往往几十个人解释了无数遍什么叫“商务”——大老板、有派头、有面儿。

　　好在，人们普遍认可他随口胡诌的这种观点。听说只要几十块，就能用上和沪上大老板用差不多款式的石英表，踊跃掏钱的大有人在。

　　这个下午，万里手表店的柜台里，抽屉内的纸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多起来厚起来。只是辛苦了沈万里的嘴皮子，一下午讲得口干舌燥，饮水机上的水桶都浅下去不少。

　　从往来顾客的口中，沈万里也得知，今天下午路对面的大运河表行上演了多么荒诞又精彩的好戏。

　　警察同样认可那两个商贩的说辞，他们付了钱，贾老板给了货，买定离手互不相干。那么，贾老板就无权再从人家手上把手表要回来。

　　贾老板气得干瞪眼却又无可奈何，最后骑着摩托车骂骂咧咧扫兴而去。

　　贾老板离开后，越来越多镇上的小贩乘公交车来到表行，甚至邻县镇上的小贩也赶来凑热闹。

　　短短一个下午，大运河表行就被如蝗虫般蜂拥而至的小贩们买走超两百枚大运河机械表，全都是二十块钱。

　　两个伙计当然知道这样搞，卖一枚就是亏一枚。但他们心里同样门儿清，反正又不是自己的店，就算贾老板真能富得流油，也和他们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就按照二十块一枚继续卖，反正贾老板走之前也没说要改价，把大运河表行亏关门，大不了换家店继续打工。

　　直到晚上九点，路上的行人又变得稀稀拉拉。

　　沈万里拉下卷帘门，锁好玻璃门，坐在柜台后面，小心翼翼把抽屉内的那一捧纸钞翻出来堆在柜台上。

　　看着面前如此数量的钞票，沈万里下意识咽了下口水，心跳也迅速加快。

　　星期日一天的时间，沈万里预售出48枚“茉莉花”石英表，35枚商务款式石英表和8枚天王手表。

　　茉莉花石英表总售价2880元，商务款总售价2100元，天王手表总售价1760元。

　　其中天王手表库存还有，可以直接在三天后交付，另外两款则需要他再去一趟金陵。

　　这捧纸钞无可争议地证明，沈万里在与大运河表行的第一次“决战”中，首战告捷。

　　贾老板则因为自作聪明，吃了个巨大的哑巴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