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8日，星期二。

　　今天的清晨万里无云，朝阳红彤彤挂在天边，肆意宣泄着暖光。

　　经过连续两天的预售，万里手表店已经累计售出65枚“茉莉花”石英表，售出40枚商务款石英表。

　　这两天的惊人销量，着实让沈万里咋舌。

　　其实县城里的人们并不是讨厌美，也不是嫌弃方便实用的石英手表，大家只是苦于没有获得美好事物的渠道。

　　为了能够如约在星期三开始兑付，沈万里郑重宣布星期二关门一天，并且在卷帘门上贴好告示。

　　也许有人会怕自己跑路而报警？

　　显然不会。他很快否定这个想法，城里人都知道，这间上下两层的店铺，就是他沈万里的全部家当。

　　沈万里这次没有再背那只洗得泛白的双肩包，而是拖着小小的行李箱走进县汽车站。

　　行李箱里塞着厚厚一沓百元大钞，薄夹克的内兜里塞着五十和十块面值的票子。

　　售票口窗户上，依旧是那张泛黄的打印纸，纸上密密麻麻挤着购票须知。

　　心情大好的沈万里，破天荒地站在那里认真读完纸上的十五条购票须知。

　　再旁边，依旧是红纸黑字写着“金陵——6:30，8:00，9:30……”。

　　大巴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耳畔响起，沈万里下意识去摸了摸薄夹克的内袋，鼓鼓囊囊的手感，让人心安。

　　今天的沈万里睡意全无，而是津津有味盯着窗外欣赏沿途风景，郁郁葱葱的秧田连绵成片，路边低矮的灌木丛里开着淡粉色的不知名小花，车窗外绿意盎然的景观树快速向后倒去。

　　金陵长江大桥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车上果不其然又响起了一阵惊叹声。

　　桥头堡上三面硕大红旗和工农兵的雕像栩栩如生，桥下的江面波光粼粼，数不清的狭长货船在航道里匆匆赶路，船身后留下了一道道涟漪。

　　玉兰花灯柱如同最忠诚的卫士们，依旧沿着桥面一字排开，欢迎着每一个到访金陵的客人。

　　桥栏杆上铸铁浮雕栩栩如生，耳边隐约听到火车碾压铁轨的轰鸣声。

　　按照记忆，沈万里轻车熟路找到了夫子庙的箍桶巷。

　　只不过等他真的站在巷口时，已经到了正午时分，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天边，晒得人晕乎乎。

　　沈万里肚中饿得发慌，又恰好不远处的一家小店飘香四溢。

　　点了一碗火腿肠炒面，他坐在门口遮阳棚下，开始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正午时分，巷口人流量明显变少，但来来往往的面包车却开始变多，并且还都挂着外地牌照。

　　稍微推理，答案显而易见，这是供货商们在给巷子里的摊贩们上门补货。

　　沈万里三下五除二扒拉干净炒面，丢下筷子就大步跑向箍桶巷的巷口。

　　“钱！付钱！”

　　身后传来店老板焦急地呼唤。

　　沈万里急忙从兜里摸出那卷钞票，找出两张一元的纸币塞进对方手里。

　　站在巷口，视线豁然开朗。

　　一辆挂着“浙G”牌照的淡褐色面包车，停在沈万里上次批发手表的那个摊位前。

　　沈万里心中一盘算，是金华来的汽车！

　　远远的还能看到，副驾上坐着一个烫发的时髦女人，穿一件粉色圆领T恤。她手里还拿着笔，在小册子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她男人则麻利地从车上搬下一个又一个盒子。

　　这是个义乌商人，在给手表摊位的老板供货！

　　沈万里只觉得一股鲜血直冲头顶，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简直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一边观察着双方的一举一动，一边竖起耳朵细听双方谈话内容。

　　手表摊位的老板在抱怨价格上涨，义乌商人在争辩成本上升，所以这次的价格要上涨。双方接着又开始争论上次没有付清的尾款问题。

　　眼看两个男人吵得面红耳赤，女人适时地开口打圆场，提议夫妻二人先去找个地方吃午饭。

　　那义乌商人一边小声咒骂着，一边把手表盒重新搬回汽车上，锁好车门，这才跟着妻子离开。

　　眼看两人朝巷口走来，沈万里见缝插针，立即拦了上去。

　　他落落大方地邀请对方一起去炒面摊位上搓一顿。

　　起初，两人都有些警觉地盯着沈万里。

　　可听到面前这个男人居然是来找手表摊的老板批发手表，义乌商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找这种人拿货啊！糊涂！太糊涂！这是个什么东西！我再也不想给他送货！”

　　沈万里微微颔首，表示自己认同和倾听。

　　义乌商人在炒面摊位前坐下，翘起二郎腿，双手抱胸。

　　他女人倒也利落，要了两个瓷碗倒水，一碗摆在沈万里面前，一碗摆在自己男人面前。

　　在接下来义乌商人郭老板的抱怨中，沈万里总算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夫子庙一带批发手表的小贩，大都喜欢每次拿货时押一笔钱，这样郭老板为首的义乌商人，就得按照他们打电话约好的时间来送货，不然押着的钱就要吹了。

　　而在这个年代，大部分商家都是坐地等客的经营模式，像郭老板这样愿意开车出门送货的是少数，但为了能够赚到更多的钱，他们也愿意自己开着车满世界找客户。

　　只是最近，手表零件的成本价涨了不少，而那个摊主还想按照原价拿货，所以今天郭老板对他的忍耐到了极点，双方这才争吵起来。

　　“那这好办啊！”沈万里大胆提出建议，“我是开店卖手表的，我也需要大量组装石英表的货。你把货卖给我呗！”

　　义乌商人郭老板明显一愣，他的妻子也适时提出疑问，为什么沈万里会来找这个小贩拿货，而不是去找他们源头厂家拿货。

　　沈万里的解释则显得非常坦诚和无奈：小县城里信息本就滞后，自己也是最近才意识到要去卖石英表，自然不知去哪里可以拿到源头货。

　　“这好办，你找我拿货。”郭老板吸溜一大口炒面，一边咧嘴咀嚼，一边提出建议，“你别押我钱，我就给你送货上门，反正广陵也不远。这边的人都喜欢扣押钱，最该死！”

　　沈万里大喜过望，立刻掏出包里携带的那枚“茉莉花”和“商务专用”，询问郭老板今天车上有没有这两款。

　　面对他的问题，郭老板先是一愣，再和妻子对视一眼，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