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清晨，心情大好的沈万里特意绕去后街早点店，买了两根大油条和一杯豆浆犒劳自己。

　　折返回人民路上的手表店时，恰好从大运河表行门口路过。

　　沈万里哼着小调，步子轻快。

　　可经过大运河表行门口时，他着实被眼前一幕唬住。

　　两个伙计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根竹竿，又找来好大一块红布，上面还用黑墨水写着粗大歪斜的毛笔字。那墨迹似乎都还没干透。

　　此刻，他们正在用浆糊把红布粘上竹竿。

　　全场手表通通二十块。

　　这是红布上的九个黑色大字。

　　沈万里惊得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两遍，又用力按了按太阳穴，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其中一个伙计忽然抬头，冲沈万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另一个伙计则是耸耸肩，嘴里模糊嘟囔几句，手上动作依旧麻利。

　　回到手表店里，沈万里觉得香喷喷的酥脆油条顿时就不香了，新鲜的现磨豆浆也失去了吸引力。

　　虽然不知道贾老板究竟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贾老板到底遇到了什么情况，但沈万里能够感觉到，对方现在很急。

　　急得要哭。

　　因为着急，因为方寸大乱，贾老板才会使出这么一手破釜沉舟的招数，以二十块一枚手表的价格，试图强行把客流量挽回来。

　　沈万里知道，今天就是和贾老板的第一次“决战”，退无可退的决战。

　　但现在自己情况也不太妙，仓库里天王表还有十五枚，“茉莉花”只剩下两枚，“商务专用”和“小虎队”各剩五枚。

　　并且昨天综合销量也雄辩地说明，县城里舍得买上一块天王表的人并不是太多。

　　苦思冥想一番，沈万里灵机一动，决定冒险尝试。

　　这个恰逢农历四月初一的星期日，对于县城百姓们来说，注定会是一个被长久讨论和记住的日子。

　　县城中心的人民路上，“大运河表行”与“万里手表店”同时放出劲爆消息。

　　背靠大运河手表厂的大运河表行，打出惊人的横幅，宣布店内所有大运河机械表，通通只卖20块钱一枚。

　　朝气蓬勃敢为人先的万里手表店，则是创造性地提出“预售”概念，销售时尚的石英手表。

　　沈万里敏锐地意识到，手头的平价组装石英表，目前完全不能满足顾客们的热切需求。经过深思熟虑，他才想出这条应对之策。

　　万里手表店在玻璃柜台C位大方展示着“茉莉花”“商务”“小虎队”三款平价组装石英表，标价都是100元。

　　同时旁边还贴着手写告示：

　　一、预售期间凡选购这三款手表的顾客，均可按原价八折付款，且本次只需支付一半款项。

　　二、前100名预购者，会在8折基础上再减免20元。

　　三、沈万里承诺购买后第三天起，顾客可以来到店里付剩下一半钱，同时领取经过精心检验的正品石英表。

　　沈万里最开始提出这个概念时，还有点怕县城里的人们会认为他是骗子。

　　事实却和他的担忧完全相反，顾客普遍对这种新奇的消费模式感到好奇。

　　能打八折、分次付款、还有沈万里这个行家帮忙验表保证不会买到次品，这些都是人们平生未见的消费模式。

　　仅仅一个上午，沈万里成功预售35枚“茉莉花”石英表，并且因为这种购买模式新颖，甚至没有人想到要像平常那样去斤斤计较地砍价。

　　县城里的年轻女性，展现出强大的消费能力，并且她们普遍不纠缠价格，更看重手表的美观性和佩戴舒适性。

　　商务款的手表则预售超过20枚。

　　到了中午吃饭时间，沈万里刚走到路对面，正在盘算着今天点几菜一汤，就听见大运河表行传出激烈的争吵声。

　　表行门口地上，还有一摊碎玻璃，看起来似乎是被人摔碎的茶杯。

　　店中央柜台后，怒发冲冠的贾老板一只手在半空中疯狂舞动，另一只手则插在腰间。

　　他对面是两个乌漆嘛黑的糙汉子，一个手里拎着大塑料袋，另一个则在和贾老板对骂。

　　听了好一会儿，沈万里终于从大量污言秽语中，汲取到少量的有用信息，总算搞明白是怎么回事。

　　今早，在贾老板命令下，两个店员打出了极具震撼力的宣传标语。

　　但是，这种不正常的极低价格反而提高了往来行人的警觉性。

　　大家本来就知道，大运河表行多个款式机械表，卖30块钱是极其不合理的低价。先前人们还可以为此找个理由，说这是在和万里手表店杀价。

　　现在贾老板居然把所有的机械表都卖二十块钱，这不得不让人质疑，手表质量是否有问题？

　　再加上，路对面的万里手表店昨天开始出售先进的石英表。买到的人已经开始四处炫耀，把石英表的优势宣传得人尽皆知。

　　结果今天早上，贾老板就开始廉价甩卖机械表。

　　这让每一个逛街的市民都意识到，贾老板这是在把我们所有人当垃圾箱，要我们花钱买垃圾。

　　因而贾老板预想中可以从沈万里那里夺回来的客户，压根就没有回到他的这里来。

　　而贾老板20块钱一枚手表的价格，这个消息很快就从县里被人传到了各个镇上。

　　于是一批靠着在乡镇集市上摆摊来谋生的小贩，坐着公交车三三两两赶到城里。

　　进了城，二话不说直奔人民路上的大运河表行。

　　他们麻利地掏钱抢购手表，不少人还自己准备了塑料袋和蛇皮袋。

　　临近中午，贾老板和往常一样来巡视自己的“领地”。

　　得知自己的宝贝手表全都进了这些投机倒把的泥腿子口袋里，这把贾老板气得七窍生烟。

　　这些捡漏的泥腿子，简直就是在吸他的血啊！他想要把县城里的居民们从万里手表店争取回来，让他们重新选择大运河表行。

　　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要给这些该死的投机分子发福利。

　　这些人拿了他的手表，转头就能回乡下集市上用翻一番的价格卖出去。

　　所以贾老板坚决不同意让面前两个小贩拿走手表，非要把钱退给他们，让他们把手表还回来。

　　两个人自然不肯干，于是双方吵了起来。

　　看着大运河表行此刻的一地鸡毛，沈万里强忍着没有笑出声惊动贾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