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开始，万里手表店忽然一下子就变成街头巷尾人们的谈论对象，往来行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议论几句。

　　原因其实也很简单，一言以蔽之，少了一个人又多了一个人。

　　手表店的老板沈万里开始变得神龙见首不见尾，经常好几天看不见人影。

　　手表店多了个女店员，模样俊俏，算账伶俐。她会笑盈盈接待客人，推荐手表，登记收款。办事儿麻利，还让人安心。

　　沈万里有了对象后，很快就教会她分清楚手表品类和每一种的售价，以及应该给什么样的人推荐什么样的表。

　　有了李晓霞在手表店帮忙经营着，沈万里终于能够腾出手来，可以筹划去周边再闯上一番。

　　这当然不是因为他天生热爱冒险、不肯甘于现状，而是现实压力在催着他向前不断奔跑。

　　一方面，贾老板通过往淮安和滁州等地倾销廉价的大运河手表回血，愣是吊着一口气没有倒下。甚至他还在积蓄力量，准备转型生产廉价组装石英表，继续和沈万里打擂台。

　　另一方面，县城里愿意购平价组装石英表的客户，几乎都已经拿到手表。然而，手表并不是一个易损耗品，所以沈万里如果不主动拓展市场，那他很快就会陷入销量停滞期，甚至会进入销量下滑期。

　　起初，李晓霞提议可以把组装石英手表卖往乡镇，但是这一想法很快就被沈万里否决了。

　　一来沈万里定价一百块钱一枚，最低售价也是六十块。这对县城的居民来说不算贵，但对乡镇集市上的居民来说，这无疑是一大笔钱。

　　二来如果沈万里把以“茉莉花”手表为代表的石英表用低价卖到乡镇，只要被一个县里的居民发现，他都会立刻信誉破产，会被人们痛骂到关门。

　　迫不得已，沈万里在给李晓霞交代清楚几个重要注意事项后，又跟她约好每天晚上六点会准时打电话回到店里，确认一天的情况。

　　在确认做好万全准备之后，沈万里这才拉着小旅行箱出门。

　　这次出行的第一站照例还是金陵。

　　现在的金陵，对沈万里来说，已经产生一种别样的情感。

　　第一次去金陵，他在新百商店成功批发到天王牌石英手表，又从夫子庙的地摊上买到廉价组装石英表。这些成果让他的生意起死回生，峰回路转。

　　第二次去金陵，他在夫子庙的附近偶遇义乌商人郭老板夫妇，不仅找到了源头厂家还拿到了便宜货；又从郭夫人口中意外学到“电话订购，邮政送货上门”的技巧。这些让他生意做大做强，还得了个“致富能手”称号。

　　所以对于第三次金陵之行，沈万里心中怀揣着无限期待与展望。

　　而这次，在他的规划中，既不是去买精美的国产天王牌石英表，也不是去寻找款式新颖的地摊廉价组装石英表。

　　前者在县城的知名度很高，但真舍得掏钱买的人却不算太多，尤其是经过沈万里琢磨后发现，人们缺少一个必须要“买它”的动力。

　　后者根本不需要再跑来金陵夫子庙找小摊买，他可以从郭老板那里拿到各种款式的石英手表。

　　而这一趟出行，沈万里的目标是去买到“卡西欧”“西铁城”。

　　在这个洋货大行其道的年代，一块漂洋过海从“发达国家”来的石英表，无疑能让人下定决心购买。

　　把这些漂亮的洋玩意儿往柜台里一摆，别提多漂亮了。

　　谁进门问，都会被唬住。

　　付完车费，出租车很快就消失在视线里。

　　沈万里整了整白色短衬衫的领口，又紧了紧腰间那条刚买的鳄鱼皮腰带。

　　这一次，沈万里没有再去四处问人，更没有闹出被彩妆店柜姐嫌弃喊“阿姨”的窘事。

　　来到一楼熟悉的批发部，沈万里伸手在大理石板的柜面上轻轻敲了敲。

　　“先生您好，请您先在这边填写单据。”柜台里坐着个卷发小姑娘，听到动静头也不抬，依然在本子上快速记着什么。

　　沈万里拿起笔，撕下一页申请单，开始在上面找起自己想要购买的那两个品牌。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找到。

　　“不是吧……啊？”沈万里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敢相信。

　　“先生请问，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女孩听出他语气里的迟疑，这才抬头。

　　“你们这么大一个商场，竟然没有卡西欧和西铁城的石英表卖？”沈万里语调有些古怪，“不会吧？”

　　“怎么可能没有。”女孩撇撇嘴，双手抱胸，“我们这里可是全省最大的商场！我们怎么会没有这些表卖？”

　　沈万里没有接话，而是扬了扬手上那张申请单。

　　“哦，批发当然没有。”女孩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请走那边的电梯，上四楼再左拐，然后就能看到专柜。”

　　“我不需要零买。”沈万里笃定地摇了摇头，“我就是需要批发。”

　　“第一，卡西欧和西铁城是专柜，本商场只负责代理销售。第二，这两个品牌都是全国统一零售价，本商场只负责销售无权更改价格，否则会被代理商取消销售资格。”女孩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的余地。

　　说完这番话，她就重新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沈万里又等了片刻，眼看对方还是没有回应，无奈之下，只能按照对方的指引，不情不愿地去了电扶梯。

　　站在电扶梯上，沈万里四处张望，到处是黑压压的人群，是窗明几净的品牌专柜店。

　　终于上到四楼，沈万里走了没几步就看到卡西欧的柜台出现在眼前。

　　只是，眼前景象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让他感到异常诧异和彷徨。

　　门口居然排着一字长蛇般的队伍，店里面是黑压压一片人，都在埋头挑手表。

　　“排队！不要插队！”

　　沈万里正在伸着脖子往里面使劲望，一个中气十足的女人声音就在耳畔响起。

　　她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滑稽的紧身黑色西装裤，上身是一件白色的衬衫。

　　“就是说你！还在乱走！”

　　沈万里不得不停下脚步。

　　“要买手表就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