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王表啊！沈老板的店里居然卖天王表！”

　　“你听说了吗？万里手表店今天在卖薄饼表！又轻又薄又漂亮！”

　　“也不知道他卖的石英表，是不是真比咱们大运河手表要好？”

　　“你去买一块试试不就懂了！你那破手表一天调一次，早该换了！”

　　人民路街边的法桐树依旧在飘絮，朝阳依旧从枝叶间透下。

　　十字路口，百货大楼依旧灰扑扑地蹲在那里。

　　只是今天，街道上的人流量比平常多了好几倍，到处都是在小声议论的人群。

　　沈万里完全没有想到，推迟一天重新开门，居然会恰好撞上周六，撞上一周之中大街上人最多的时候。这是他昨天完全没有考虑到的事情，此刻却意外成为最好的助力。

　　推自行车的中年女人，成群结队的放假学生，穿工装服的壮硕汉子……

　　与往日的冷清不同，今天沈万里的手表店从早上开门到中午吃饭，就没有能够清闲下来过。

　　往来百货大楼的男女老少，都会在路过万里手表店门口时，驻足端详那块纸板，再然后，就会忍不住走进店里，一探究竟。

　　看表、试戴、砍价……虽然直到早上九点半都还没有开单，但至少店里已经不再冷清。

　　他昨晚一番分析，确实把人心猜得很透。一大块纸板牌子立在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都会下意识看上一眼。

　　很多人确实不知道什么是石英表，也不知道石英表“高级”在哪里，不过大家都心知肚明国产机械表是什么。

　　它是过去结婚要买的三大件之一，也是妇孺皆知的“三转一响”，更是几十年下来生活中谁都绕不开的物件。

　　看到纸板上写着机械表有那么多缺点，再加上平常生活里戴着机械表遇到的糟心事儿一点不少。

　　所以男女老少都会被勾起好奇心，不买也想看看这所谓的“石英表”到底是什么名堂。

　　更让沈万里颇感意外的是，今天的第一单生意，居然会是卖出天王表。

　　“沈老板，真的假的？你这真的是天王表啊？”

　　想买天王表的，是一个肚子圆滚滚的中年微秃顶男人。

　　“货真价实，就是每天晚上电视里给《新闻联播》报时间的天王表！”

　　仅仅一个照面，一次对话，沈万里心中已经对面前男人，有了一个大致的画像。

　　人到中年，小有所成，最看重面子和牌子，所以有着很强的购买欲望。

　　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掀开绯红色的小盒子，把手表底盒举到阳光下，仔仔细细转了一圈。

　　“真漂亮啊！港货就是不一样！”中年男人的赞叹和欣赏之情溢于言表，语调也不自觉拔高，“沈老板……这价格……”

　　沈万里一愣，这回居然轮到他来当“漫天要价”的那个人了，这可真是有趣的“攻守易势”。

　　“三百？”看着沈万里伸出的三根手指，男人明显吓了一跳，声音都有些发尖。

　　“沈老板，大早上的，不要跟我开这么个玩笑啊。”

　　“港货嘛，漂洋过海一路到这里，价格肯定不低。”沈万里耸耸肩，“你看我这柜台里，那块海鸥表都还卖三百一个呢！这天王表可是能上央视的高档货，能便宜吗？”

　　“二百块，行不行？”男人眼珠一转，试探性地报出一个价格，开始“就地还钱”。

　　“那可不行，我进货价都要二百二十呢！”沈万里连连摇头，故意把眉头皱成一个深刻的“川”，做出一副非常抗拒的表情。

　　“不是，沈老板你一块表要挣我八十块呀！”男人怪叫起来，“你这良心可是真坏啊！”

　　沈万里也不说话，耸了耸肩，再努了努嘴。

　　“能不能少点？二百五？”

　　“谁二百五啊？”沈万里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港货啊！电视里才有的港货！”

　　中年男人也笑了起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有点歧义。

　　他几次想要开口，可又一时间拿捏不准，不知沈万里说的进货价，到底是不是真的。

　　“好了好了，咱们别争了。一口价二百四，挣你二十块，这总行了吧。”

　　听到这话，男人眼珠一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沈老板，你的进价是二百块吧？”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紧盯着沈万里的眼睛，试图判断表情。

　　在确认沈万里眼里露出了“吃惊疑惑”的神情后，男人心中愈发笃定，一定是被自己戳破了真相，对方才会有些不好意思。

　　“二百四就二百四，让你赚四十块吧。”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中年男人昂着脑袋，像一只斗胜的公鸡，很快就消失在店门口。

　　直到确认对方已经走远，沈万里这才忍不住扶着柜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他之所以会从新街口百货商店的专柜里，一眼就看中这款天王表，最核心的原因就是表盘看起来大气上档次。

　　柜面零售价169元，沈万里在批发部把价格谈到100块一枚。

　　在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打算以200块一枚的价格卖出去，这样20枚手表就能回款4000块。

　　可真回到店里开始摆在柜台里卖，沈万里顿时就意识到，做生意千万不能想当然。

　　他又不傻，知道哪怕是在夫子庙，在金陵这样的大城市里，卖家和买家都还在重复着“漫天要价，就地还钱”的戏码。

　　更何况这样一个长江北、运河边的小县城呢？如果想把手表卖到200块一枚，要价就得奔着300去。

　　只是他确实没想到，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居然会自作聪明到以为他是两百块一枚的进价，从而“大度”的让沈老板“赚下”四十块钱辛苦费。

　　所以今天的第一单生意，沈万里就“含泪”净赚一百四十块钱。

　　这件事也雄辩地说明，只要他能够充分利用好“信息壁垒”加“品牌崇拜”加“砍价心理”的组合拳，这批手表就能带来让他意想不到的回报。

　　第一单生意成交后不久，成群结队的中学生开始涌入店里，听他们讨论，似乎是刚结束学校组织的集体观影。

　　六枚标价三十块的组装石英表，在眨眼间就被这些孩子们买走。

　　其中两个穿阿迪达斯短袖的男孩，更是聚精会神端详着柜台里深蓝色的“小虎队”款石英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