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先生……此话怎讲？”沈万里顿时警觉起来，对方身为卡西欧在本市代理商，现在却忽然问自己这种问题。

　　“那你觉得……飞亚达就一定不如外国的手表吗？”王晓华再次追问。

　　“好，既然王先生想听，那我就谈谈自己的真实看法。”沈万里大概能够猜到，对方这是在试探自己的眼界。

　　“如果单从技术的角度考虑问题，那么以天王飞亚达为首的国产石英表，本质上并不逊色于以卡西欧为代表的任何一款洋货。”沈万里畅所欲言，“而现阶段，这些外国货之所以能够大行其道，本质上还是品牌的吸引力没有完全褪去。”

　　“好！”王晓华双手做出击掌的动作，轻轻拍了两下，“沈老板再说说呢。”

　　“我在金陵新百商店也见识过所谓限量款卡西欧，核心逻辑不过就是换了外漆、稍微调整了一些设计风格，没有任何的技术创新和突破。”

　　王晓华微微颔首，眼神里带着几分异样的神采。

　　“当时我从金陵无功而返，我就已经意识到了，这就是品牌的效应。成本可能还不到100块钱的手表，到了我们国家就能卖到800块钱。并且还会鼓吹所谓的限量款，还会让人们去排队购买，就连售卖这些产品的柜姐都会因此高高在上。”

　　王晓华微微点头，面带微笑。

　　“可实际上，这天王的石英板子，和卡西欧的石英板子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呢？国内的石英和外国的石英有什么不一样吗？没有。”

　　“确实没有。”王晓华插了一句。

　　“回来后，我也确实曾经考虑过创立自己的品牌，但现在看来还很遥远。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赚好眼下每一块钱，所以我来了这里，我也就见到了您。”

　　沈万里终于把心中郁结一吐为快，整个人都神清气爽了不少。

　　王晓华听得非常专注，甚至还不断点头。

　　他的这种反应，倒是让沈万里着实有些惊讶。

　　在他看来，身为代理商的王晓华，理应维护品牌形象，而不是赞同自己现在说的这些，听起来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论。

　　“看来，沈老板以前学过手表方面专业知识？”王晓华问出心中的疑问，同时伸手抓过汤勺，给自己盛了满满一碗甲鱼汤。

　　“嗯……大学是学的精密仪器制造专业。”沈万里微微颔首，这是原身的经历，拿来装裱门面倒也没什么问题。

　　“挺好……英雄出少年嘛……”

　　王晓华眼中闪过期许艳羡的神情，毫不掩饰对沈万里的赞许。

　　“那么……”眼看桌上的菜肴已经吃得差不多，沈万里准备切入正题。

　　“两万。”王晓华回答非常干脆利落，“我喜欢有脑子有思想的人。”

　　这个答复让沈万里着实高兴，因为这样一来，他就省下宝贵的三千多元。

　　这对于事业起步期的沈万里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不谈用来投资扩大生意，就是用于家庭开支，也是不错的选择。

　　尤其是李晓霞现在怀有身孕，孕期各项检查无疑是一笔不菲的开销。

　　有了王晓华的首肯，接下来的具体交接细节就顺畅许多。

　　按照约定，沈万里现在付两千元的定金给王晓华，他下午就去组织仓库的工人打包送去邮局寄出。

　　剩下一万八千元，沈万里等手表都到了，再付给邮局。

　　这个交易方式很合情合理，沈万里也觉得非常妥当。

　　吃完了饭也谈完了生意，这家饭馆一个女服务员适时走了进来。

　　她给两人各倒了一杯白茶，再缓缓退了出去。

　　“我还有个问题，想问问您。”

　　沈万里抿了一小口茶水，鼓起勇气说出心中的疑虑。

　　“请讲。”

　　“王先生……您对于卡西欧手表的真实态度是什么样？”沈万里犹豫再三还是问出这个有些尖锐的问题，“因为我能感受到，您虽然是代理商，但其实并不喜欢这个品牌。”

　　“傲慢、自大、高高在上。”王晓华对卡西欧手表的评价简短清晰，“但实际上，它除了有外国品牌的名声，有所谓先进和高品质的概念，并没有什么不可替代的点。”

　　沈万里对于他的观点，微微点头表示认同。

　　以他的眼光来看，自然明白卡西欧这种类似于电子产品的玩意儿，其不可替代性极差，替代率极高，并且很容易就会丧失优势地位。

　　但是，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能对东洋品牌祛魅，还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

　　因为哪怕再过二十年，也依然会有这么一群精神殖人，张口闭口“日式工匠精神”。

　　其实更准确说，是“躬匠”精神。

　　“王先生，我觉得你说的非常对，这种日用品的替代率其实很高，我们的国产品牌很快就会迎头赶上。”沈万里对此给出自己的观点。

　　“其实……跟你说句心里话。”

　　王晓华眼看和对方聊得如此投机，索性也就敞开天窗说亮话。

　　“在我看来，二十年后卡西欧一定会从高高在上的云里掉下来，一定会沦落为一个二三线的日用手表品牌。”

　　此话一出，沈万里惊得差点握不住手中小瓷杯。

　　他死死盯着王晓华的双眸，却看见对方并没有任何玩笑的意味，而是非常笃定地望着自己。

　　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人居然能从20世纪末，推理出21世纪20年代的真实境况！

　　沈万里自然知道，后世卡西欧确实已经沦落为一个中档品牌，甚至更多流行于中学生群体间，说他是学生用表也毫不夸张。

　　打开购物APP，一两百、三四百的款式随处可见。

　　甚至还因为偏运动风的造型，不被很多成年人所认可。

　　但现在是1999年的5月15日。

　　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儒商，竟然有如此超越时代的眼光，能跨越20年时光，提前预见未来。

　　这样的眼界和思维，确实对得起他有司机、坐奥迪的身份，也确实对得起他手眼通天的能力。

　　“王先生，能和你吃饭，真的让我感觉很荣幸。”

　　沈万里在起身准备一起离席之际，还是发自肺腑说出内心的感叹。

　　对方则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