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洛迦没有痛苦,没有不舍,反而陷入了一场漫长又温柔的梦境。
梦里,没有半生的苦难,没有一世的遗憾,没有孤独的晚年,没有爱而不得的伤痛,只有最初的美好,最纯粹的快乐。
他先是回到了自己刚刚出生的时候,躺在温暖柔软的襁褓里,被年轻的父母温柔呵护,听着父母低声的呢喃与欢笑,感受着世间最初的美好与温暖,没有苦难,没有离别,没有伤害,只有纯粹的爱意与安稳。
紧接着,他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幼儿园时光,和村里的小伙伴们一起,在院子里嬉笑打闹,追逐奔跑,玩着简单的游戏,唱着稚嫩的童谣,没有生活的奔波,没有人情的冷暖,没有心底的伤痛,只有孩童的天真烂漫,只有肆无忌惮的快乐。
而梦境的最后,他终于回到了那个魂牵梦绕、思念了整整六十年的年少时光,回到了那个充满烟火气、藏着他所有美好的关中小村庄。
一切,都是记忆里最熟悉、最美好的模样。
还是村口那条蜿蜒清澈的小溪,溪水缓缓流淌,水底的青石清晰可见;还是溪边那片坡地,鸡冠花迎着阳光,开得热烈又张扬;还是那棵高大茂盛的老槐树,枝叶繁茂,随风轻轻晃动。
而那个他思念了六十年、遗憾了六十年、牵挂了六十年的青梅竹马刘园园,就站在老槐树下,笑靥如花地看着他,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扎着软软的羊角辫,系着红头绳,脸蛋粉嫩,眼睛弯成月牙,干净又美好。
这一次,没有突如其来的离别,没有相隔千里的遗憾,没有一生未见的惋惜。
洛迦缓缓走上前,再次牵起她软软小小的手,掌心的温度,依旧是记忆里的模样。他弯腰蹲下,再次背起她,一步步趟过清凉的溪水,溪水微凉,却无比安心;他蹲在水里,为她抓来游弋的小蝌蚪,装进玻璃罐里,递到她的手中;他踮起脚尖,摘下最鲜艳的鸡冠花,小心翼翼地别在她的羊角辫上,看着她害羞的笑容,自己也满心欢喜。
上学路上,他们依旧并肩而行,踩着晨露,说说笑笑;夕阳西下,他依旧送她到家门口,看着她挥手告别,不再有仓促的离别,不再有满心的不舍。
回到家里,他坐在矮桌前写作业,昏黄的灯光,温柔的晚风,父母的陪伴,身边的挚友,一切都是最安稳、最美好的样子,没有颠沛流离,没有半生伤痕,没有一世遗憾。
在这场漫长又温柔的梦境里,他弥补了这辈子最大、最深的遗憾,见到了那个思念了一辈子的人,留住了年少时所有的美好,再也没有离别,再也没有苦难,再也没有孤独,再也没有爱而不得。
梦境里的时光,缓慢又温柔,一点点抚平了他一生的伤痕,化解了他六十年的痛苦与煎熬,治愈了他满身的疲惫与绝望。
他在梦里,拥有了圆满的人生,拥有了不曾失去的美好,拥有了安稳幸福的一生。
当梦境渐渐消散,当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当洛迦彻底告别这个苦难的世间时,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丝毫痛苦,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释然的笑意。
这一生,苦难缠身,颠沛流离,满心伤痕,一世遗憾。
从故里青梅的一别终生,到岭南少年的受尽委屈,从半生奔波的一无所有,到倾尽所有的爱而不得,再到晚年孤苦的潦草离世,他的六十年,从未被命运善待,从未有过真正的快乐。
好在,弥留之际的一场梦境,让他终于弥补了所有的遗憾,治愈了所有的伤痛,得到了最终的解脱。
浮生若梦,悲欢散尽,从此,世间再无洛迦,再无苦难,再无遗憾。
愿来生,他能生于安稳,被人善待,一生欢喜,再无别离,再无伤痛,拥有圆满幸福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