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晨光撕裂云海时,守墟盟的誓师号角还未吹响,祖墟方向的天际已经塌了一块。
不是云,是煞气。黑红色的煞气浓得像凝固的血痂,一层叠一层,从地平线一直压到头顶,连阳光都透不过去。林墟站在山巅,八阶守道者的墟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却压不住胸口那股沉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祖墟深处苏醒了,正隔着千里盯着他。
“总执事!”王霆扛着铁棍冲上石阶,脸色发白,“山门外……出事了。”
林墟转身,走下石阶。
山门外的空地上,三十六脉守墟人已经集结。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地上的东西——十二具尸体,整齐地排成两列,身上穿着守墟盟的制式甲胄,是昨夜派出去的前哨。
他们的眼睛没有闭上。瞳孔里残留着暗红色的墟力,像两只死去的萤火虫嵌在眼眶里。皮肤呈灰白色,干瘪得像风干的树皮,没有伤口,只有胸口一个焦黑的手印,深入骨骼。
“是玄烬。”苏清禾蹲下检查一具尸体,手指刚碰到那焦黑的手印,指尖的墟纹瞬间暗了一下。她猛地缩手,脸色煞白,“墟力残留。他亲手杀的。他的墟力正在污染周围的环境,光靠近就会侵蚀经脉。”
林墟蹲下来,盯着那手印。文心灵蕴运转,感知顺着那残留的墟力往深处探——他看见了。暗红色的墟力如毒蛇,从手印处钻进尸体,顺着经脉蔓延到心脏,将整颗心脏烧成灰烬。干净,利落,不留活路。十一阶镇世公,杀人不过举手之间。
“这是示威。”林墟站起来,声音平静,“他在告诉我们——他能杀多少人,他想杀多少人,全凭他心情。”
全场死寂。有人开始发抖。
“撤吧……我们打不过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声音在抖,“十一阶啊……我们连他一掌都接不住……”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三十六脉守墟人的眼神开始动摇,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苏清禾眼神一冷,拔刀就要上前。林墟抬手拦住她。
他没有怒吼,没有斩人立威。他只是走到那十二具尸体前,脱下了自己的外袍,盖在第一具尸体的脸上。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一件外袍不够,他把总执事的外袍也脱了。苏清禾愣了一下,默默脱下自己的披风递过去。王霆把外套也扔了过去。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林墟的动作移动。
十二具尸体,十二件衣裳。有新有旧,有总执事的锦袍,有王霆的粗布衣,有苏清禾的素色披风,还有从三十六脉守墟人手里无声递过来的衣衫。
林墟直起身,站在那排尸体前,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山风刺骨,他纹丝不动。
“他们死的不是地方。”林墟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扎进每个人心里,“他们死在为你们探路的路上,死在替你们挡劫的前头。他们没有跑。”
沉默。
“你们想跑,我不拦。但你们记住——今天你们退一步,明天玄枢阁的墟力污染就往前推十里。后天,你们的村子、你们的家人、你们的子孙,全都得替你们还这笔债。”林墟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没有愤怒,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祖墟裂痕已经扩到了不可逆的程度,墟兽潮半月内破封。玄烬不会因为你们跪下就收手,他只会把你们碾成齑粉,连骨灰都不剩。”
沉默被一声嘶吼撕裂。一个年轻守墟人红着眼站出来:“老子不退了!反正都是死,死在前头还能给家里挣个活路!跟玄枢阁拼了!”
“拼了!”“死战不退!”
声音从稀稀落落到震耳欲聋。三十六脉的军心,在这一刻彻底拧成一股。
林墟没有说话。他转身,朝着祖墟的方向,踏出了第一步。身后,千军万马如潮水般跟上。那条被煞气笼罩的古道,第一次被人族的脚步声踏碎死寂。
行军半日,队伍进入祖墟外围的冥河谷地。
这里曾是上古战场的一部分,如今只剩遍地焦土和干涸的血色河床。空气中弥漫着浓到化不开的墟毒,每吸一口,肺里就像被灌了一把碎玻璃。苏清禾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像一只受惊的麻雀,怎么也停不下来。
“不对劲。”她按住罗盘,脸色发白,“这里的墟力波动太乱了,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在这里布了阵。而且——”
她的话没说完,脚下的大地突然塌了。
不是地震,是地面像一张纸被从中间撕开。灰黑色的墟力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将队伍拦腰截断。前面的人冲过去了,后面的人被挡在后面,而中间——只有林墟、苏清禾、王霆,和十几名死士。
“这是陷阱。”王霆握紧铁棍,机关刺弹出,“玄烬那老东西算准了我们会走冥河谷地!”
黑暗中,一道脚步声缓缓响起。不是玄烬的气息,更强、更邪。一双暗红色的眼睛在深处亮起,像两团将灭未灭的余烬。
“林墟,八阶守道者。”声音沙哑,像锈刀刮骨头,“阁主说,杀了你,祖墟就不用他亲自动手了。”
一道身影从裂缝中走出。惨白的皮肤,漆黑的墟纹爬满了整张脸,像碎裂的瓷器。他的墟印是黑色的——比沈寒洲更深、更浓,边缘已经渗出了金色的光。那是即将突破十阶的前兆。
苏清禾瞳孔骤缩:“是玄烬座下第一死士——冥奴。九阶巅峰,半步十阶。曾在祖墟裂痕里浸泡了十年,已经不算人了。”
冥奴抬起手,暗红色的墟力在他掌心凝聚。不是攻击,是召唤。地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千万只虫子在爬。焦黑的土地裂开,一只只灰白色的手从地底伸出来,然后是手臂、肩膀、头颅。那些手的主人没有脸,只有一张光滑的皮肤,像是被人剥去了五官。他们的身上缠着墟力锁链,每一根锁链都连着冥奴的掌心。
“这些都是死在祖墟裂痕里的守墟人。”冥奴咧嘴一笑,露出漆黑的牙龈,“我把他们炼成了墟奴。他们认识你——林正渊的孙子。他们恨你爷爷,恨你林家,恨所有活着的人。”
墟奴们嘶吼着扑了上来。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有扭曲的肢体和潮水般的数量。
王霆一棍砸飞最前面的几只,但更多的墟奴从地下涌出,根本杀不完。苏清禾的短刀劈开一只墟奴的头颅,没有血,只有黑烟。她从黑烟中穿过去,刀锋直指冥奴。“擒贼先擒王!掩护我!”
林墟没有说话。他的文心灵蕴全力运转,感知着冥奴墟力循环中的每一个细微波动。半步十阶的墟力场比玄烬弱,但比沈寒洲强了不知道多少倍。破绽在哪里?在哪里?
那只眼睛。
冥奴每一次催动墟奴时,他的右眼会有一瞬间失神——墟力循环的空窗期。
“王霆。镇墟铃。”
王霆咬破手指,血滴在青铜铃铛上。“叮——”铃声炸响,墟奴们的动作瞬间凝滞。冥奴右眼失神!
就是现在!林墟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八阶守道者的墟力全力爆发,金红色烽火之力包裹右拳。没有多余的动作,一拳砸进冥奴的胸口。骨裂声响起,冥奴倒飞出去,砸进地裂深处。墟奴们失去了控制,纷纷倒地,化作黑烟消散。
但林墟的手臂上也缠上了一缕暗红色的墟力。那是冥奴临死前的反噬,沿着经脉往上爬,每过一寸,皮肉就焦黑一分。
“林墟!”苏清禾冲过来,墟纹亮起。她按住林墟的手臂,用自己的墟力强行压制那股污染。王霆挡在前面,铁棍横扫,将试图冲过来的剩余墟奴砸成粉末。
“走!”林墟咬着牙,将那股污染压在肘关节以下,“屏障在减弱,冲过去!”
三人从屏障的裂缝中冲了出去。身后,冥河谷地的地裂缓缓合拢,像一张嘴吞下了所有的尸体和骸骨。
队伍在祖墟外围扎营时,苏清禾用最后一丝墟力封住了林墟右臂的污染。王霆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手臂上全是抓痕。
林墟坐在营帐外,盯着自己焦黑的右臂。那股暗红色的墟力还在皮肤下游动,像一条冬眠的蛇。文心灵蕴告诉他,这股污染至少要三天才能彻底清除。而他们只剩两天,就要进入祖墟。
远处,祖墟方向的天际,那道裂痕又扩大了一分。暗红色的光从裂缝里渗出来,将半边天空染成血的颜色。
苏清禾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怕不怕?”
“怕。”林墟没有看她,盯着那道裂痕,“怕来不及。怕爷爷撑不到那天。”
“他不会的。”苏清禾的声音很轻,“他是林正渊。他能把玄烬逼到立密约换你二十二年平安,就能撑到你进祖墟。”
林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焦黑的右臂,看着那股还在挣扎的污染,看着掌心那颗暗下去又亮起来的墟印。
爷爷,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