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执望了望四周，如今桃姚的店，若只是想安安稳稳赚点小钱，倒是不打紧，每日的客流足以撑着幸福饭店开下去了。

　　但桃姚似乎并不想止步于此，不然前世也不会被骗了。

　　如果青牛背那边的批文下来，江执肯定不可能一千多亩鱼塘全部养上鲟鱼，就他手里的一百多万，可能连鱼苗都买不起。

　　他得先养虾，那东西饲养周期短，两三月就可以看见收益，若是再让桃姚在县里开一个小龙虾的店面，打造出一个专属品牌……

　　“桃姚姐，你信我吗？”

　　“我信你？”

　　江执嘿嘿一笑，桃姚嘴上说不信，但若不相信他，又怎么会毫不犹豫借五万块给他？若是之前他收鱼，钱不够，桃姚肯定会把那三十多万的老底都给掏出来。

　　画大饼，江执是专业的。

　　“你这个店是小了点。”

　　而且店里连个私密点的包房都没有，确实需要重新设计一下了。

　　“想不想赚更多的钱？”

　　桃姚撇了撇嘴，表情十分不屑，但耳朵却很诚实。

　　“青牛背那边我想养点龙虾，等水退了就动手。到时候，虾就卖给你，你开个店卖龙虾怎么样？”

　　桃姚撇了撇嘴：“那东西有人吃？”

　　“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江执笑了笑，“你先琢磨琢磨，不着急。”

　　如今的小龙虾还没怎么普及推广，产业一片蓝海。

　　“不做怎么知道？”

　　桃姚没说话。

　　江执刚想说什么，电话响了。

　　电话那边是张纪中的声音：“老板，许世清一个人往雪糕厂那边去了，蹲在那儿半个多小时了，也不说话。”

　　江执皱了皱眉。从武汉回来到现在，许世清一直没提过失火的事，他也没问。但那小子平时话多得像麻雀，突然沉默下来，本身就说明问题。

　　“我过去看看。”

　　挂断电话，江执站起来。

　　桃姚瞥了他一眼：“有事？”

　　“许世清那边出了点状况，我去看看。”

　　桃姚没多问，只是把那五万块收进抽屉：“去吧。”

　　江执点了点头，推门出去。

　　赶到雪糕厂时，天已经快黑了。

　　废墟黑黢黢地趴在那儿，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空气中还有股糊味，但烟早就散了。昨天消防队浇了大半夜的水，再大的火也灭透了。

　　七八十平的厂子说没就没。

　　许世清蹲在废墟前面，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睛盯着地上的一堆焦黑——那位置以前是制冷机，他爸花了大价钱买的。

　　张纪中站在远处，看见江执，朝他摇了摇头。

　　江执走过去，在许世清旁边蹲下：“蹲这儿干嘛？喂蚊子？”

　　许世清扭头望了他一眼没吭声。

　　江执也没再问，就那么蹲着，陪他看了几分钟废墟。

　　“清子，这火怎么起的？”

　　之前他一直怀疑是赵无慈，但与赵无慈见面后，对方的说辞让他动摇了，再结合昨天江执在询问许世清时，他那复杂的表情，也许这冰棍厂子的失火，与许世清脱不了干系。

　　许世清的手顿了一下，把烟捏碎了，碎末掉在地上。

　　“电线老化吧。”

　　江执扭头看着他，咧嘴笑了笑：“你觉得我会信？”

　　要没前世记忆，他还真信了许世清这小子的话了。

　　两人的视线触碰了一下，许世清便将目光望向远处。

　　“是吗？”

　　“可能是吧。”许世清站起来，拍了拍裤脚上的灰，“走了，这儿蚊子太多了。”

　　七月份正是蚊子猖獗的时候。

　　许世清转身要走，江执没动，这小子的一言一行都透着古怪，他蹲在原地喊了一声：“许世清。”

　　许世清停住脚步，背对着他。

　　“你跟我说实话。”

　　许世清的肩膀绷了一下。过了几秒，他转过身来，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说什么实话？”

　　“你小子从小就跟着我玩，你刚撅腚，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你知道我说什么。”

　　许世清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低下头，踢了踢脚边的碎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厂里的火，应该与我有关。可能是我接的那根线没接好。”

　　那天在青牛背那边收到钱后，他就回了趟家，见厂子里的电灯一直没接，他就擅自给接上了。

　　昨天回来，厂里的老员工告诉他的，最初的火就是从那灯的附近起的。

　　但没人亲眼看见是那灯引起的，等发现火灾时，已经不可控了。

　　江执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爸知道吗？”

　　许世清摇头。

　　“你妈呢？”

　　还是摇头。

　　“那你蹲在这儿干嘛？等着他们来找你？”

　　许世清抬起头，眼睛有点红：“我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就直接说。”

　　“你说得轻巧。”许世清站起来，声音有点急，“那厂子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全没了，全因为我……”

　　“那你打算瞒一辈子？”

　　许世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江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走吧。”

　　“去哪儿？”

　　“回家。你爸你妈还在等你。”

　　许世清站着没动。

　　“怕？”

　　许世清没说话，但那表情已经回答了。

　　“怕就对了。”江执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事儿躲不过。早说早挨打，打完就过去了。”

　　若是前世，估计自己早就怂恿着他瞒下去了。

　　可这事，若是追究起来，可能还真怪他，若不是他让许世清离开发廊，可不离开发廊……

　　江执轻叹一声，还真是一笔糊涂账。

　　许世清深呼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行，走。”

　　三人朝着许世清家的方向赶去。

　　张纪中望着江执和许世清的背影，从这段时间的接触来看，江执给他的感觉明显就不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应有的状态，倒是像饱经磨砺的老油条。

　　特别是在收鱼过程中，那一环扣一环的计谋，将那两拨人压得死死的，一点喘息的机会都没给，在后来的武汉之行……

　　或许跟着他，还真能闯出一番名堂来。

　　快到门口时，许世清的脚步又慢了下来。

　　院墙的篱笆只有腰高，放眼望去，屋里灯亮着，许长伟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他妈站在门口一言不发。

　　院子里除了几声虫鸣，再没其他声音。

　　江执推了他一把：“进去。”

　　许世清深吸一口气，迈进了院子。

　　江执站在院门外，没跟进去。

　　他有点怕血溅到他。

　　院子里传来许世清的声音，闷闷的：“爸，妈，我有事跟你们说。”

　　然后是他妈的声音：“什么事？吃饭了没？”

　　沉默了几秒。

　　“厂里的火……是我接的线。”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过了几秒，他爸的吼声炸开：“你说什么？！”

　　江执只得在院外为许世清默默祈祷，别断腿断脚就好。

　　过了很久，许长伟走出来，抬眼瞥了他和张纪中，眼中有些意外。

　　“小江，让你看笑话了。”

　　许长伟蹲在院门口，点了根烟。

　　江执摇摇头。

　　许长伟吸了口烟：“那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我以为他长大了能好点，结果……”

　　“叔，”江执打断他，“清子不是故意的。他比谁都后悔。”

　　那小子比谁都想做点事给许长伟看，可如今收鱼刚赚了点钱，还没在二老面前‘卖弄’一下，又发生这档子事。

　　许长伟没说话，闷头抽烟。

　　“你骂他、打他，他认。但你别赶他走。”

　　许长伟沉默了很久，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厂没了可以再建。清子也不小了，该让他扛点事了。”

　　许长伟叹了口气，之前，原本他也很不待见江执，他也是三溪村那边出来的，搬来这边，不仅是厂子在这边，还为了把许世清和江执分开。

　　可是目的明显没达到，两人之间像是粘着牛皮糖，扯都扯不开，有时候他都有些羡慕两人的关系。

　　近来这段时间，许世清将江执做的事一件不落的说给他听了，收鱼、卖鱼。

　　江执的改变他也看在眼里，说不羡慕是假的。

　　他不期望许世清能有眼前的江执这般出息，只想着许世清能收收心，好好经营小冰棍厂就不错了，饿不死还能存点钱。

　　可是这一把大火全烧没了，厂子，机器。

　　不一会儿，许世清走了出来。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许长伟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子。

　　看着完完整整的许世清，江执还有些失望。

　　“你爸就没卸你两胳膊腿？”

　　许世清一脸郁闷地望着他：“你还有点良心吗？”

　　江执哈哈笑道：“走走走，请你吃饭。”

　　这边的事告一段落，那他就得将心思聚焦在村子那边了，钱款到手，村子里那些闲置的鱼塘，他可以租来用用。

　　正好要用人，许世清是跑不了了，至于苏明媚那边，她要忙出版社的事，就顾不上了。

　　洪水已经开始往后退，部分鱼塘也露出水面，修缮工作要跟进，不然等青牛背那边的批文下来，他就得两头跑。

　　“江执，我感觉你这顿饭没坏好意。”

　　张纪中冷不丁回了一句：“我也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