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国道上跑了三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了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丘陵。王霆一只手握方向盘,左臂还吊着,但右手的动作很利索,嘴里叼着根烟,烟灰飘进风里。
“林少侠,守墟盟到底在哪儿?神神秘秘的,连导航都搜不到。”
林墟没回答。他在看爷爷留下的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都快断了。爷爷的字一笔一划像是刻出来的,又硬又直。“玄烬不是坏人,他只是选了一条他认为对的路。”——不是坏人,但害死了多少人?
苏清禾坐在副驾驶,手里的罗盘指针在微微颤动。“快到了。前面那个村子右转。”
王霆拐进一条水泥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种着水稻和玉米。远处有一个村子,白墙黑瓦,炊烟袅袅,看起来和普通的江南水乡没什么区别。但林墟掌心的墟印在发烫。文心灵蕴在运转,半径五百米内的墟力流动像一张网在他的感知里铺展开来——村子地下的墟力浓度高得离谱,比文墟外围还高。
“守墟盟在地下?”林墟问。
“地面上也有。”苏清禾收起罗盘,“九大世家联手建的地下城,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地下城市,是——你到了就知道。”
车停在村口。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人站在那里,头发全白了,但腰杆挺得笔直。他的右手拄着一根青铜拐杖,拐杖上刻满了墟纹,和林墟掌心的墟印一模一样。老人看着林墟,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某种更老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林正渊的孙子。”老人的声音沙哑,但很稳,“你比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像他。”
林墟下车,走到老人面前。“您是陈守拙总执事?”
“嗯。”陈守拙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掌心的墟印上,“文心诀、罡气诀,都有了。五天之内从普通人到五阶御墟师,你爷爷当年也没这么快。”
“陈老认识我爷爷?”
“认识。”陈守拙转身,拄着拐杖往村子里走,“他救过我的命。三次。”
林墟跟了上去。苏清禾走在后面,王霆把车停好,背着金属箱子追上来。
村子里很安静,偶尔有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陈守拙都会点头叫一声“陈老”。没有人多看林墟一眼,好像他这个外人并不稀奇。但林墟知道,这些晒太阳的老人每一个身上都有墟力波动——有的弱,有的强,最弱的一个也比他在文墟见过的守墟人强。
“守墟盟九大世家,林家、陈家、赵家、周家、陶家、苏家、吴家、孙家、郑家。”陈守拙边走边说,“你爷爷是林家的家主,失踪后林家就散了。苏家——清禾的爷爷也失踪了,苏家只剩她一个。剩下的七家,有的在,有的半死不活。”
苏清禾的脸色没变,但她握青铜短刀的手紧了一下。
陈守拙在一座老宅前停下。老宅的门是木头的,门口有两尊石狮子,狮子的眼睛上刻着墟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陈守拙推开门,门后面不是院子,是向下的石阶。
“守墟盟的总部在地下。”陈守拙拄着拐杖往下走,“不是怕被人发现,是墟在地下才能安稳。”
石阶很长,走了至少五分钟。墙壁上刻满了墟纹,青铜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像血管。空气越来越凉,但林墟的墟印越来越烫——下面的墟力浓度在飙升。
石阶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至少十米高,刻满了墟纹,青铜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地面是青石板铺的,踩上去有回音。空间中央是一座大厅,大厅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九道墟纹——每一道代表一座墟。
“九大世家,原本各守一墟。”陈守拙站在石碑前,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文墟林家、武墟赵家、灵墟苏家、兵墟周家、祖墟陈家——剩下四家,守的是另外四座墟。”
“后来呢?”林墟问。
“后来,玄枢阁出现了。”陈守拙转过身看着他,“守墟盟里出了叛徒,四座墟被玄枢阁抢走了。守那四座墟的四个世家,灭门的灭门,失踪的失踪。”
林墟的墟印发烫。“那剩下的四座墟,还能抢回来吗?”
“能。”陈守拙说,“但不是现在。”
“什么时候?”
“等你到了九阶。”
林墟沉默。九阶,定道者。他现在五阶。还差四阶。
陈守拙走到大厅一侧的长桌前,桌上摆着几块青铜令牌。他拿起其中一块,递给林墟。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守”字,背面刻着九道墟纹——和林墟从老宅带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林家的守墟令,你爷爷留给你了。”陈守拙说,“你已经拿到了,我就不多说了。它的用处有两个:召集九大世家,开启祖墟。但开启祖墟需要九块集齐,现在守墟盟手里有六块,三块被玄枢阁抢走了。”
林墟把令牌和怀里那块放在一起,两块令牌产生微弱共鸣。“哪三块?”
“天机堂、地煞堂、人刑堂。分别由玄枢阁的三个执事掌管。天机堂堂主沈寒洲,八阶;地煞堂堂主地魁,九阶;人刑堂堂主人屠,九阶。”
林墟记下了这三个名字。
“陈老,守墟盟现在能调动多少人?”
“能打的,不超过五十个。”
“玄枢阁呢?”
“至少两百。”
王霆吹了声口哨。“一比四?这仗怎么打?”
“不打正面。”林墟说,“打执事。拿到三块墟令,加上我们六块,就能开祖墟。不需要打两百个人,只需要打三个人。”
陈守拙看着林墟,看了很久。“你比你爷爷当年冷静。”
“我爷爷当年怎么打的?”
“他带着六个人直接冲进祖墟。”陈守拙的嘴角动了一下,“活下来一个。”
林墟没接话。
大厅外面传来脚步声。几个人从石阶上走下来——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一个穿对襟衫的老头,一个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还有几个年纪不等的人。
陈守拙转过身。“各位,这是林正渊的孙子,林墟。”
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林墟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林正渊的孙子?五阶?”
“周世安。”陈守拙的声音冷了一度,“林墟五天之内从普通人到五阶,你当年用了多久?”
周世安的脸色变了一下,没再说话。
穿对襟衫的老头走出来,抱拳。“赵守正,武墟赵家。你爷爷救过我的命。林家的人,赵家永远支持。”
拄着拐杖的白发老人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看着林墟,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表情。林墟注意到,他的拐杖上刻着“陶”字。
“陶守拙。”苏清禾低声说,“灵墟陶家的家主。他儿子当年跟爷爷一起进祖墟,没出来。”
林墟的心沉了一下。陶守拙的儿子,死在了祖墟裂痕里。和爷爷一起进去的六个人之一。
陶守拙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他转身,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了大厅。
陈守拙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陶守拙的事,以后再说。林墟,守墟盟现在七零八落,需要一个人来把他们都捏回来。你爷爷走了,清禾的爷爷也走了。林家和苏家,只剩你们两个。”
林墟看了一眼苏清禾。她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握着青铜短刀,指节发白。
“陈老。”林墟说,“守墟盟不会散。”
“凭什么?”
“凭人还在。”林墟看着大厅里的那些人——赵守正、周世安、还有那几个他不认识的家主,“爷爷在祖墟撑着,不是为了让守墟盟散。”
大厅里安静了三秒。
赵守正第一个站出来。“武墟赵家,听林少君调遣。”
周世安犹豫了一下,也站了出来。“兵墟周家,听调遣。但丑话说在前头,送死的事周家不干。”
其他几个家主对视一眼,一个接一个站出来。
陈守拙看着林墟,点了点头。
林墟站在石碑前,右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盒王霆塞的烟。他不抽烟,但烟盒的棱角硌着手指,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陈老,接下来,玄枢阁最可能进攻哪里?”
陈守拙走到墙上挂着的墟力分布图前,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红点。“武墟。武墟的墟核能量波动最近不太稳定,玄枢阁一直在打它的主意。赵守拙虽然在那里驻守,但人手不够。”
林墟盯着地图上的武墟位置。“我去。”
“你五阶?”
“五阶够了。加上赵老,加上王霆的机关术,加上苏清禾的战术。”林墟转身看着赵守拙,“赵老,我们明天出发。”
赵守拙抱拳。“是,林少君。”
陈守拙拄着拐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林墟,武墟是赵家世代守护的墟,也是玄禹文明留下的最后一座完整传承。守住它,守墟盟才有未来。”
“我记住了。”
林墟走出大厅,月光从地下城的天窗照下来,落在他脸上。苏清禾走到他身边。
“怕不怕?”她问。
“怕。”
“怕什么?”
“怕守不住。”
苏清禾沉默了一下。“你爷爷当年也怕。但他守了七十年。”
林墟没说话。他看着掌心的墟印,五个符文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铜色光。
明天,去武墟。
守住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