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守墟盟地下城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
月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大厅的青石地面上,泛着冷白色的光。林墟从车上下来,右臂的绷带还缠着,但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六阶的墟印在掌心泛着淡淡的青铜色光,文心灵蕴感知到大厅里有人——不止一个。
陈守拙拄着拐杖站在石碑前,浑浊的眼睛盯着墙上的墟力分布图。赵守拙坐在石椅上打盹,周世安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陶守拙坐在角落里,拐杖搁在腿边,双手搭在杖头上,浑浊的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陈守拙转过身。“灵墟的事处理完了?”
“暂时压住了。”林墟走到长桌前,把在灵墟深处发现的细节说了一遍,“墟核的裂纹缩小了,但父母的封印还在减弱。我需要完整的灵蕴诀,否则撑不了多久。”
赵守拙睁开眼,眉头皱起。“灵蕴诀不是灵墟的传承吗?你现在六阶进不去?”
“灵墟深处的墟力浓度太高,没有七阶墟力护体撑不了多久。上次是父母借我的临时力量,用一次就没了。”林墟看着掌心的墟印,六个符文在烛火下跳动,“我需要先到七阶。”
周世安靠在柱子上,声音不大。“七阶怎么到?兵墟?”
“兵墟的完整传承,烽火诀第二层。考的是‘舍得’。”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陶守拙坐在角落,一直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一下。
陈守拙走到陶守拙面前。“陶老,你怎么看?”
陶守拙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守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林墟要去兵墟,我不拦。”陶守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林墟,“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活着回来。”陶守拙的声音沙哑,“你父母在灵墟撑着,你爷爷在祖墟撑着。守墟盟不能散了,林家的血脉也不能断了。”
林墟点头。“我答应您。”
陶守拙没再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不是焦躁,是某种说不清的释然。
陈守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林墟。“郑怀远刚送来的消息。兵墟那个闯入者,在深处待了三天,没有动墟核,也没有试炼。他似乎在等什么。”
林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等什么?”
“不知道。但郑怀远说,那个人的墟印边缘的灰色越来越深了。可能是被祖墟裂痕的墟力污染过,身体撑不住了。”陈守拙顿了顿,“他说那个人每天会往祖墟的方向看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守什么东西。”
周世安哼了一声。“说不定是玄枢阁的陷阱。”
“不像。”赵守拙摇头,“如果是陷阱,他早该动手了。守墟盟现在力量分散,他如果真是玄阴的人,趁林墟去灵墟的时候直接进攻总部,胜算更大。”
林墟把纸条收进怀里。“不管他是谁,等我拿到兵墟传承再说。陈老,兵墟外围的布防怎么样了?”
“郑怀远带着郑家人在守着。赵家又调了十个人过去。短期不会有问题。”陈守拙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兵墟?”
“先不急。”林墟走到长桌前坐下,“先把守墟盟内部的事理顺。”
赵守拙愣了一下。“内部什么事?”
“人心。”林墟看向陶守拙,“陶老,您还恨我爷爷吗?”
大厅里的空气凝固了。赵守拙的手停在半空中,周世安睁开了眼,陈守拙的拐杖在地上轻轻敲了一下。陶守拙的手在拐杖上握紧,指节发白。
“恨了二十年。”陶守拙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恨他带队进去,活着出来的只有一个。恨他活下来了,我儿子没有。”
林墟没有说话。他等着。
“但灵墟那次,你挡在我前面,替我挡了地隐一刀。”陶守拙看着林墟,“你爷爷当年也替我挡过。在祖墟裂痕之前,我们一起去武墟执行任务,他被墟兽抓了一下,伤口到现在还有疤。”
陈守拙点了点头。“那次我也在。林正渊替陶守拙挡了一爪,左肩差点废了。”
陶守拙沉默了片刻。“不恨了。累了。”他站起来,拄着拐杖往外走。走到大厅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林墟,你比你爷爷会做人。活着回来。”
林墟站起来,对着他的背影鞠了一躬。
陈守拙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光。“林墟,你比我想的成熟。”
“经历的多了。”林墟坐下,看向周世安,“周老,您呢?您弟弟的事——您还怪我爷爷吗?”
周世安靠在柱子上,闭着眼,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怪过。我弟弟比你爷爷年轻十岁,天赋比我高。如果他活着,也许现在守墟盟的总执事就是他。”他睁开眼,看着林墟,“但你爷爷不是故意扔下他的。祖墟裂痕那种地方,谁进去都可能出不来。我弟弟选了进去,他选了进。都是自己的选择。”
周世安走过来,拍了拍林墟的肩膀。“周家以后听你调遣。不是因为你爷爷欠我弟弟的,是因为你值得。”
赵守拙笑了一声。“行了,一个个都说完了?该歇着了。明天还有事。”
众人散去。林墟站在石碑前,看着九道墟纹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苏清禾走到他身边。
“林墟,你真打算明天不去兵墟?”
“去。但不是为了传承。”林墟看着掌心的墟印,“先去见见那个人。弄清楚他是谁。如果他真的是从祖墟裂痕里出来的,也许他知道爷爷的情况。”
苏清禾沉默了一下。“我跟你去。”
“好。”
王霆从柱子后面冒出来,叼着烟。“我也去。你们俩别想甩开我。”
林墟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月光从天窗照下来,落在大厅的地面上。三个人并排站着,影子拖得很长。
远处,灵墟的方向,暗绿色的光还在闪烁。兵墟的方向,青铜色的光稳定而明亮。祖墟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但裂痕在扩大,爷爷在撑着。
林墟握紧拳头。
路还长。但至少,人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