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进中原的时候，天还没亮。

　　月光照在麦田上，翻涌的麦浪像灰色的海。兵墟的入口在废弃砖窑下面，林墟坐在后座，握着兵墟通行令，令牌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青铜光。苏清禾看着罗盘，指针死死钉向地下。

　　“郑怀远说那个人还在深处，三天了，没动过。”她收起罗盘，指尖在刻度上顿了一下，“他在等什么。”

　　王霆叼着烟，单手握着方向盘，火星在黑暗里明灭。“等我们？还是等死？”

　　“不知道。”林墟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指尖摩挲着令牌上的纹路，“到了再说。”

　　车停在砖窑前。郑怀远带着两个郑家守墟人守在外面，看见林墟下车，他立刻迎上来抱拳：“林少君，那个人还在里面。三天了，没吃没喝，但墟力波动一直稳得离谱，身上的灰色污染，越来越深了。”

　　“他说过话吗？”

　　“没有。我们喊他、劝他，他都不理，也不攻击，就坐在兵墟最深处的石室里，面朝北方。”郑怀远压低声音，“祖墟的方向。”

　　林墟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苏清禾和王霆：“我进去见他，你们跟我一起。”

　　“林少君，不带多几个人？”郑怀远皱眉。

　　“兵墟认血脉，多了没用。”林墟的语气很稳，“三个人够了。”

　　从侧门进兵墟，甬道比正门窄，墙壁上的墟纹大多是青铜色，只有几处泛着暗灰，像被什么东西啃过。走了二十分钟，甬道尽头豁然开朗——一间不大的石室，中央坐着一个人。

　　灰色长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他的右手掌心，墟印泛着青铜色的光，边缘却爬着一圈灰，像常年被强酸腐蚀。八阶。他闭着眼，面朝北方，连呼吸都轻得像不存在。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了眼。

　　灰色的瞳孔，浑浊却像两口深潭，直直看向林墟。他嘴角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林正渊的孙子。”

　　林墟的墟印猛地发烫，指尖瞬间绷紧：“你是谁？”

　　“孙长空。”老人抬了抬眼皮，“守墟盟孙家，二十年前进祖墟，被困了。刚逃出来没几天。”

　　苏清禾的脸色瞬间变了：“孙家？孙家不是二十年前就灭门了？”

　　“灭的是我家人。我活着。”孙长空抬起右手，墟印上的灰色光在石室里跳了一下，“祖墟裂痕里漏出来的墟力，污染了我的墟印。我用了二十年才压下去，找到机会逃出来。”

　　林墟盯着他，声音里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见过我爷爷？”

　　孙长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墟的指节都捏白了，才缓缓开口：“见过。他在祖墟深处，一个人撑着裂痕。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林墟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耳边的风声都停了。

　　“他说——‘小墟，别急着来。先把该学的学完，把该守的守好。祖墟裂痕还能撑一阵子。等你有把握了，再来。’”孙长空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却字字都砸在林墟心上，“他瘦了很多，墟力也在往下掉，但还活着。”

　　林墟的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玄烬也在祖墟。不是去害他，是去帮他。”孙长空的声音更轻了，“玄烬当年离开守墟盟，不是叛变，是去找修复裂痕的方法。他找到了，但要十二阶墟主之力，他一个人不够，需要你爷爷配合。”

　　王霆骂了一声，烟屁股扔在地上踩灭：“所以玄烬不是坏人？”

　　“他不是坏人。”孙长空咳嗽了两声，灰色墟印又暗了一分，“他只是选了一条没人敢走的路。守墟盟不肯用墟力改造人类，他就自己去做；祖墟裂痕修不了，他就自己去找办法。”

　　林墟沉默了很久，盯着他掌心的灰色光：“你身上的污染，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一个月，或者一年。”孙长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在兵墟等你，不是为了带句话。是为了帮你拿兵墟的完整传承。烽火诀第二层‘舍得’，需要有人配合。郑怀远墟力太杂，不行。你的墟印里有你父母的血脉，够纯粹。”

　　林墟看着他：“怎么帮？”

　　“兵墟的试炼，虚实之路你已经过了。动静之路要实战，我可以当你的对手。”孙长空抬起右手，灰色墟印瞬间亮了，八阶的墟力在他周身凝成一层暗灰色的护甲，“八阶对六阶，我不会放水。你赢了我，动静之路就算过了。两条路都过，墟灵才会给你完整传承。”

　　苏清禾皱紧了眉：“他六阶，你八阶，这不公平。”

　　“战场上从来没有公平。”孙长空的眼神冷了下来，“你爷爷当年在祖墟，面对的是十一阶。你连八阶都不敢打，凭什么去祖墟？”

　　林墟抬手，制止了苏清禾，声音很稳：“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

　　兵墟深处的演武场，比虚实之路的石室大了十倍，地面刻满了兵阵图，墙壁上的墟力护罩泛着微光。孙长空站在中央，灰色墟力在他周身翻涌，八阶的压迫感压得空气都在颤。林墟站在对面，六阶的青铜色墟印在掌心跳动，罡气诀第二层全开，文心灵蕴像一张网，死死捕捉着孙长空墟力循环的每一个细节。

　　“你先出手。”孙长空说。

　　林墟没客气，直接冲了上去，罡气诀·崩拳带着青铜色的光砸向他胸口。孙长空抬手挡住，灰、青两色墟力撞在一起，炸开一圈气浪，林墟直接退了五步，孙长空纹丝不动。

　　“力量够了，速度慢了。”孙长空说着，一掌拍向他左肩。

　　林墟侧身躲过，掌风带着墟力擦着他的肩膀过去，火辣辣地疼。文心灵蕴瞬间抓住破绽——孙长空的灰色墟力从左肩流向右手的瞬间，右肋的护甲会变薄。林墟抓住机会，一拳砸向他右肋。

　　孙长空闷哼一声，退了半步。

　　“不错。再来。”

　　第二回合，第三回合……林墟的墟力在快速消耗，额角渗出了汗，但文心灵蕴越来越准。他打了二十多拳，只打中了三拳；孙长空打了十几掌，每一掌都擦着他的身体过去，却始终没下重手。

　　“你在让我。”林墟喘着气，声音哑了。

　　“我在教你。”孙长空收了手，“兵墟的动静之路，不是让你打赢，是让你看懂。你看懂了吗？”

　　林墟沉默了一下，抬起头：“兵墟的兵法，虚实是智，动静是力。但智和力从来不是分开的，虚实里藏着动静，动静里也藏着虚实。”

　　孙长空笑了，第一次露出点笑意：“你爷爷当年花了三天才想明白，你用了半个时辰。”

　　他抬手，把墟印贴在演武场的地面上。兵阵图一道接一道亮起来，青铜色的光顺着纹路汇聚到林墟脚下。

　　【动静之路·通过。】

　　【虚实之路·已通过。】

　　【兵墟完整传承条件满足。】

　　【兵墟墟灵认可度：高。】

　　兵墟墟灵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像古老的钟鸣：“林氏血脉，六阶镇墟师。你愿意为守护，舍弃什么？”

　　林墟看着脚下的光，一字一句地说：“舍弃我的犹豫。该守的守，该攻的攻。邦国文明说，最好的守，是攻。”

　　墟灵沉默了片刻，青铜色的光柱猛地炸开，灌进林墟的墟印里。六个符文亮得刺眼，第七个开始凝聚——不是临时的光，是实实在在的突破。

　　【烽火诀·第二层传承完毕。】

　　【能力：墟力转化，能量转移，守护之誓激活。】

　　【试炼者当前境界：7阶传道者。】

　　林墟低头看着掌心，七个符文在青铜色的光里跳动，每一个都比之前更亮，更稳。七阶了。是他自己打出来的七阶。

　　孙长空走过来，看着他的墟印，语气终于软了点：“七阶了。可以去灵墟，把你父母的污染彻底净化了。净化之后，他们的残影会回到墟核里沉睡。要再见到他们，得等你成了墟主。”

　　“我知道。”

　　“那你还在等什么？”

　　林墟转身，往出口走，脚步比来时更稳了：“等我谢你。”

　　孙长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林正渊的孙子，比他有礼貌。”

　　从兵墟出来，天已经大亮。

　　郑怀远看见林墟掌心的墟印，瞳孔猛地一缩：“七阶？”

　　“七阶了。”林墟看着远处的山，“郑老，兵墟这边拜托你了。孙长空不是敌人，他身上的污染撑不了太久，有什么需要，尽量帮他。”

　　郑怀远抱拳：“是，林少君。”

　　林墟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苏清禾看着他掌心的光，没说话，却轻轻往他身边挪了挪。王霆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了出去。

　　“林少侠，直接回守墟盟，还是去灵墟？”

　　“先回守墟盟，跟陈老说一声。然后——”林墟看着窗外，阳光落在他掌心的墟印上，七个符文亮得发烫，“去灵墟。”

　　他要去灵墟，把父母的残影带回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等待的林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