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兵墟外围回来的路上,林墟一直在看陈守拙给他的那张纸条。兵墟的闯入者——青铜色墟力,八阶,身份不明。郑怀远说郑家没有其他人在外面,那会是谁?
“林少君,想什么呢?”王霆叼着烟,单手握着方向盘,烟雾从车窗缝里被风扯碎。“兵墟那个人。不是玄枢阁的,也不是郑家的。守墟世家还有谁流落在外?”
苏清禾从副驾驶转过头,手指在罗盘上轻轻敲了两下。“九大世家,林家、陈家、赵家、周家、陶家、苏家、吴家、孙家、郑家。郑家回来了,剩下的除了我们几个,还有吴、孙两家的后人下落不明。但他们的墟力颜色不是青铜色就是铁灰色,不奇怪。”“八阶的吴家或孙家后人?”林墟皱眉,“他们为什么自己进兵墟?”“也许和你一样,想拿传承。也许有别的原因。”苏清禾顿了顿,“但不管是谁,兵墟的墟灵没有排斥他,说明他不是敌人。”林墟没再说话,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的田野上,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
回到守墟盟地下城,陈守拙在大厅里等着。赵守拙、周世安也在,陶守拙拄着拐杖站在角落,脸色还是不好,但精神比之前强了些。烛火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墙上九道墟纹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兵墟的事,郑怀远跟我说了。”陈守拙看着林墟,声音沙哑却沉稳,“你通过了虚实之路,兵墟墟灵认可了你,但没有给你完整传承?”“还差一步。墟灵问‘你愿意为守护舍弃什么’,我和郑老都回答了,但传承只给了部分。我的七阶没有突破。”陈守拙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拐杖上敲了两下。“兵墟的完整传承,需要你真正面对‘舍得’。不是嘴上说说,是行动。”
林墟明白。他的舍得,在灵墟。父母的残影在灵墟的墟核里,不彻底净化污染,他们就会消散。而净化需要灵蕴诀,灵蕴诀需要七阶。七阶在兵墟,兵墟传承又需要他先面对舍得。这是个死循环,每一个环都扣在另一个环上。“陈老,我想再去一次灵墟。”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陶守拙的拐杖敲了一下地面,没说话,但浑浊的目光落在了林墟身上,像一口枯井里突然有了光。“灵墟的污染源你已经压制过一次,再去也许能彻底净化。”陈守拙拄着拐杖走到墟力分布图前,指尖点着灵墟的位置,“但你一个人不够。灵墟深处的墟力浓度是外围的十五倍,你进去撑不了多久。”“所以我要带人。”“谁?”“苏清禾,她懂铭文,能帮我解读污染源的墟纹。王霆,他的镇墟铃能干扰污染。还有——”林墟看向陶守拙,“陶老,你对灵墟最熟。你带路。”
陶守拙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表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咀嚼什么。“你还欠我一条命。”“等回来再还。”陶守拙沉默了很久,久到王霆忍不住换了个站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轻,却像是有千斤重。
苏清禾回客房整理装备,王霆在院子里调试无人机,金属箱子里传来咔嗒咔嗒的机械声。林墟站在石碑前,看着九道墟纹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陈守拙走到他身边,青铜拐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林墟,你知道为什么陶守拙答应带你去灵墟吗?”“因为他还放不下。”“对。他放不下儿子的死,放不下对守墟盟的恨。但他说了‘等回来再还’,说明他不希望你死。”陈守拙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二十年的重量,“有些结,不是解开,是放下。”
林墟没接话,目光落在石碑上那道代表灵墟的纹路上。
“另外,兵墟那个闯入者,郑怀远说他的墟印是青铜色的,但边缘有一丝灰色。”陈守拙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灰色不是守墟盟的颜色,也不是玄枢阁的暗红色。我怀疑是祖墟墟力污染过的——也许是从祖墟裂痕里逃出来的什么人。”林墟的瞳孔缩了一下。“祖墟裂痕?二十年前那批人?”“不确定。但你进灵墟之前,我告诉你这些,是让你心里有数。灵墟的事解决后,兵墟那边可能还有更大的麻烦。”林墟握紧了怀里的兵墟通行令,令牌边缘硌着掌心,像一根扎进肉里的刺。
第二天清晨,林墟站在地下城的出口。月光还没完全褪去,天边泛着鱼肚白。苏清禾背着行囊,青铜短刀别在腰间,长发扎成低马尾。王霆把金属箱子扔进后备箱,箱子砸在车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陶守拙拄着拐杖站在车旁,身后跟着三个陶家的守墟人,他们的脸色都不太好,但眼神很坚定。“陶老,您的伤——”“不碍事。”陶守拙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灵墟外围的路我闭着眼都能走。”
车发动了。林墟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晨光照在麦田上,远处有农民在劳作,弯腰、起身、弯腰,像是重复了千百年的仪式。他们不知道,地底下埋着五千年的秘密,不知道有人在替他们守着这些秘密。
“林墟。”苏清禾叫了一声。“嗯。”“你怕不怕?”“怕。”“怕什么?”“怕父母残影见到我,会失望。”苏清禾沉默了一下。“他们不会。”“你怎么知道?”“因为他们是你的父母。”林墟没再说话,目光落在窗外飞掠的田野上。车在晨光里飞驰,前方是苍梧山,是灵墟,是父母的残影。这一次,他要带他们回来——哪怕只是残影,哪怕只能再见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