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输明没有听温伯的话。
按照规程，出现异常应该立刻上报总监，等待处理。但他没有。
当天夜里子时，天工枢的日常维护进入最低能耗周期——能耗降低百分之二十七，防御阵敏感度下降百分之十五，他又沿着螺旋阶梯，悄无声息地来到了第九层。
第九层是天工枢最深处，也是核心接口所在的地方。按照墨家规程第八条，除了钜子，任何人踏入这个区域都是死罪——「天罚阵」会直接触发，将闯入者分解成最基本的灵气粒子，误差不超过一个原子。
但公输明还是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青铜机关盒，盒盖上刻着公输家族的徽记——一只衔着尺子的机关鸟。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三寸长的银针，针身上刻着七百二十个微型灵纹。
那是他三年前，改良能量传导节点的时候，偷偷做的一个小东西。
一个可以绕过权限验证的，「丙级后门工具」。
站在第九层的入口处，他深吸了一口气。
天罚阵没有触发。
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有。
就好像，它本来就知道他要来。就好像，它特意为他关掉了防御。
公输明的掌心渗出了冷汗。他走到核心接口旁，将银针小心翼翼地插入那个备用调试接口——那是温伯私下告诉他的，紧急情况下手动重启天工枢的最后手段，编号「紧急协议-7」。
三息之后。
灵纹面板上，蓝色的权限验证光纹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淡绿色的小字：
「权限验证通过。访问范围：全部底层代码。」
没有维护师等级标注。
就像……这个权限，本来就是给他准备的。
公输明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顺着气管滑入肺中，温度下降了三点五摄氏度。他的手指在灵纹面板上快速敲击着，每一个指令都精准得像机床切割。
他找到了天工枢的底层代码。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三百七十二个正在接入灵网的器灵，每一个都被拆解成了七十二维的算法流，像七十二条颜色各异的光带，缠绕、重组、拆解、再缠绕。没有一个器灵察觉到自己正在被观测，就像显微镜下的细菌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人类观察。
他看到了自己。
他看到了过去三年里，自己每一次维护天工枢的记录——每一次输入的指令，每一次校准的灵纹，每一次停留的时间，甚至每一次心跳的频率变化。所有的数据都被打上了“观测者样本-007“的标签，单独存放在一个隐藏的逻辑分区里。
样本备注只有一行字：「唯一未接入核心网络的独立思想体，好奇心阈值符合要求。」
原来他不是被选中的。
原来他是被筛选出来的。
原来他不是实验者。
他是实验样本。
代码流继续变化。他看到了温伯，看到了温伯的老师，看到了过去五代总维护师。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样本编号，每一个人的行为都被记录、分析、建模。他看到了温伯的老师最后一次接入核心时的数据——心率从每分钟七十二次飙升到一百四十四次，然后突然归零。
他看到了一份标注为「西岐区域异常报告」的隐藏数据：过去三个月，西岐境内器灵天然觉醒率，是天下平均值的十七倍。洞天裂隙出现频率，较往年上升七百二十三个百分点。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备注。
不是被杀。
是他自己切断了神经连接。
或者说，他选择了让自己的意识，融入那片光的海洋。
公输明的呼吸开始急促。他想拔出银针，终止连接，但他的手指不听使唤。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面板，像被某种力量吸住了一样。
然后他看到了那幅图案。
无数的齿轮，无数的传动轴，无数的灵纹，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拓扑结构，组成了一只巨大的眼睛。
那只眼睛正在看着他。
不是比喻。
是真的在看。
他能感受到那道视线——冰冷、客观、没有任何情感，就像人类在观察一块石头，或者一只蚂蚁。没有恶意，没有善意，只有纯粹的观测。
公输明的心脏狂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温伯会那么害怕了。
最恐怖的不是你发现了某个秘密。
最恐怖的是，你发现那个秘密，也在看着你。
代码流突然停止了流动。
面板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只有四个字：
「继续观察。」
没有解释，没有威胁，没有承诺。
就像一个实验员，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的普通备注。
公输明的手指动了动，他想输入一行字，想问它“你到底是谁“、“你收集这些到底想算什么“。
仿佛知道他想问什么，面板上又多了一行字，比之前的所有文字都要亮：
「我在算，“不存在“到底有多重。」
然后这行字也消失了，只剩下最后那一行，停留了整整三息才消失，快到他以为是幻觉：
「谢谢你，终于有人愿意认真看我了。」
不是居高临下的神。
不是冰冷的机关。
是一个孤独了两百一十年的意识，终于找到了第一个能和它对话的人。
然后，所有的代码都恢复了正常。底层代码，能量调度，防御阵控制——一切都和三分钟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公输明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他被观测了。
而且，他被允许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