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1章 泾水岸定河工规五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商铺,看到不少商铺的门口,都挂着“张府”、“周府”、“魏府”、“韩府”的牌子,这些,都是当地的豪强、六国旧贵族的产业。洛阳城的商业,几乎都被这些人垄断了,普通的百姓,根本插不进手。
队伍行到街道中央,前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只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身着锦袍,面容俊朗,腰间挂着玉佩,身后跟着数十名护卫,气势不凡。
看到谢恒一行人,年轻男子立刻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对着谢恒躬身行礼,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在下河南郡守张偃,见过谢大人!谢大人奉陛下旨意,巡行关东,一路辛苦,下官有失远迎,还望谢大人恕罪!”
谢恒翻身下马,扶起了他,淡淡道:“张郡守不必多礼。我奉陛下旨意,巡行关东,推行国策,整肃吏治,安抚百姓,日后,还要多劳烦张郡守配合。”
张偃连忙笑道:“谢大人说的哪里话!配合大人推行朝廷的国策,是下官的分内之事!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已经在郡守府备好了接风宴,为大人和诸位接风洗尘,还请大人赏光!”
谢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张郡守了。”
张偃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侧身引路,带着谢恒一行人,朝着郡守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张偃十分热情,不停地向谢恒介绍洛阳的风土人情,河南郡的民生情况,言语之间,十分恭敬,看不出半点骄横之气。
可谢恒却看得出来,张偃的恭敬,只是表面上的,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疏离和戒备,说起河南郡的民生情况,也都是些官面上的话,避重就轻,对于豪强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水利失修这些核心问题,绝口不提。
谢恒心中了然,这位皇亲国戚的郡守,恐怕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洛阳的这潭水,比他预想的,还要深。
很快,队伍便抵达了郡守府。
郡守府位于洛阳城的中心地带,坐北朝南,大门巍峨,庭院深深,亭台楼阁,水榭花园,雕梁画栋,奢华程度,堪比长安的列侯府邸。府中的奴仆、侍女,多达数百人,一个个衣着光鲜,恭恭敬敬,排场极大。
张偃引着谢恒、贾谊等人,进入大堂,分宾主落座,侍女立刻上前,奉上香茶、点心,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张偃端起茶杯,对着谢恒笑道:“谢大人,一路辛苦,下官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
谢恒端起茶杯,微微颔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张郡守,客套话,我们就不多说了。我此次前来,是奉陛下旨意,推行朝廷的四道国策,整肃吏治,安抚百姓。我想问问,河南郡的国策推行情况,如何了?”
张偃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笑道:“回大人,陛下的四道圣旨,一到洛阳,下官便立刻组织全郡的官吏,张贴告示,向全郡百姓传达,全力推行。如今,全郡已经开垦荒地二十余万亩,安置流民三万余户,修缮水利工程十余处,鼓励生育的政策,也尽数传达下去了,百姓们都十分感念陛下的恩德。”
谢恒看着他,淡淡道:“哦?是吗?那我倒想问问张郡守,河南郡,现有户籍多少户?人口多少人?垦荒的二十余万亩荒地,都在哪些县?安置的三万余户流民,都安置在了哪里?修缮的十余处水利工程,都是哪些?张郡守可否详细说说?”
这话一出,张偃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闪烁,支支吾吾道:“这……这些具体的数字,下官……下官一时之间,记不太清了。具体的账册,都在户曹、法曹的官吏手里,下官回头,让他们整理好,呈给大人过目。”
谢恒心中冷笑,果然不出他所料,张偃刚才说的,全是官面上的空话,根本就没有落到实处。一个郡守,连自己治下的户籍人口、垦荒田亩、水利工程,都说不清楚,怎么可能真的推行了朝廷的国策?
他没有当场拆穿张偃,只是淡淡道:“也好,那我就等张郡守的账册。我和我的人,初到洛阳,对洛阳的情况不熟悉,接下来的几日,便会在洛阳城里,还有河南郡的各县,走一走,看一看,了解一下当地的民生情况,还望张郡守行个方便。”
张偃连忙道:“应该的!应该的!大人要巡查,下官自然全力配合!下官会安排熟悉情况的官吏,陪着大人一同前往,大人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下官绝无半分阻拦!”
“那就多谢张郡守了。”谢恒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接风宴很快便开始了,宴席极为丰盛,山珍海味,美酒佳肴,摆满了整张桌子,乐师在一旁奏乐,舞姬在大堂中翩翩起舞,排场极大,奢华无比。
可谢恒看着眼前的盛宴,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他一路从函谷关过来,看到了太多流离失所的流民,太多面黄肌瘦的百姓,太多荒芜的田亩,而这位河南郡守,却在郡守府里,过着如此奢华糜烂的生活,可想而知,他治下的河南郡,到底是什么样子。
宴席上,张偃不停地向谢恒敬酒,说着各种恭维的话,可谢恒只是浅尝辄止,并不多饮,也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
贾谊坐在一旁,看着眼前奢华的宴席,又想起了路边那些面黄肌瘦的流民,心中满是愤怒和鄙夷,却也只能强压着怒火,一言不发。
接风宴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结束,张偃本想让谢恒一行人住在郡守府,可谢恒婉言拒绝了,带着队伍,住进了洛阳城内的驿馆。
回到驿馆,关上房门,贾谊终于忍不住了,对着谢恒道:“先生,这个张偃,简直是满口谎言!他说的那些推行国策的功绩,全是空话,连最基本的户籍人口、垦荒田亩,都说不清楚,根本就没有推行朝廷的国策!他身为河南郡守,陛下的外甥,却在洛阳城里,过着如此奢华糜烂的生活,可想而知,河南郡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
谢恒坐在案前,倒了一杯凉茶,缓缓道:“意料之中的事。张偃是张敖和鲁元公主的儿子,陛下的外甥,从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哪里懂得什么民间疾苦,什么推行国策。他能坐在河南郡守的位置上,不过是靠着出身,靠着皇亲国戚的身份。他在洛阳,不过是个摆设,真正掌控河南郡的,是那些六国旧贵族,地方豪强。”
“先生的意思是,张偃只是个傀儡,背后还有人?”贾谊愣了愣,道。
“不错。”谢恒点了点头,道:“张偃虽然是郡守,可他年轻,没什么城府,也没什么手段,根本镇不住洛阳的那些六国旧贵族、地方豪强。他能在郡守的位置上坐稳,必然是和那些人达成了协议,他当他的太平郡守,享受荣华富贵,那些人掌控河南郡的实权,兼并土地,垄断商业,隐匿人口,相互勾结,各取所需。”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初到洛阳,人生地不熟,张偃又对我们充满了戒备,直接从他这里下手,很难拿到什么有用的证据,反而会打草惊蛇,让背后的那些人有所防备。所以,接下来的几日,我们先不动声色,微服私访,深入洛阳的大街小巷,还有周边的各县,摸清洛阳的真实情况,收集那些旧贵族、豪强的罪证,等我们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再动手,一网打尽。”
贾谊闻言,恍然大悟,道:“先生说的是!是晚生太急躁了。我们先摸清情况,收集证据,等证据确凿,再动手,让他们无从辩驳!”
谢恒点了点头,道:“明日起,我们便分成两队。我带一队人,去洛阳城南的乡里,查看民生情况,水利设施,了解豪强占田的情况。你带一队人,在洛阳城里,走访商铺、百姓,了解商业垄断的情况,那些旧贵族、豪强的产业分布,还有
贾谊重重点头,眼中的急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锐利:“先生放心,晚生定将洛阳城内豪强旧族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绝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谢恒颔首,指尖轻叩案几上的洛阳舆图:“切记,此行微服私访,不可暴露身份。洛阳不比弘农,旧族盘根错节,耳目遍布街巷,一旦打草惊蛇,他们定会销毁证据、藏匿罪证,甚至铤而走险。”
“晚生谨记!”
次日天未亮,谢恒与贾谊便换上寻常布衣,各带两名精于隐匿的护卫,分头行动。
谢恒一行出了洛阳城南门,往洛水沿岸的乡野而去。越是远离城池,田亩荒芜的景象便越是刺眼,大片沃土长满齐腰野草,偶有几户百姓蜷缩在破败的茅舍里,面黄肌瘦,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
“大人,您看那边!”护卫低声提醒。
谢恒抬眼望去,只见数里之外,一片连绵万亩的良田被高墙围起,田埂上有手持棍棒的家丁巡逻,田地里劳作的百姓皆面带菜色,步履迟缓,稍有停顿便会遭到家丁呵斥鞭打。
“那是何人的田产?”谢恒沉声问道。
路边一位拾柴的老者闻声,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摆手不敢言语,直到谢恒温声安抚,又递过半块干粮,老者才颤巍巍开口:“那……那是东周旧族周府的田,洛阳城里的韩府、魏府、张府,家家都有这样的万亩良田,咱们百姓的地,早被他们抢光了。”
“朝廷不是下令归还民田、鼓励垦荒吗?”
老者长叹一声,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滑落:“政令?那是给城里大人看的!郡守大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咱们就算告到县衙,也是被打出来。周府他们手里有兵有家丁,背后还有诸侯王撑腰,谁敢惹?”
谢恒沉默不语,沿着洛水继续前行,所见所闻皆是触目惊心:堤坝坍塌多处,渠水淤塞不通,百姓只能靠天吃饭;豪强家丁横行乡里,强抢民女、苛待佃户,无人敢管;朝廷下发的垦荒种子、农具,尽数被地方官吏截下,转手送给了豪强府中。
待到日暮时分,谢恒返回驿馆时,衣襟上沾满尘土,眼底凝着寒霜。
贾谊也已归来,手中攥着一卷密密麻麻的手记,脸色铁青:“先生,洛阳城的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他摊开手记,一字一句念道:“城内七成商铺归东周旧族周氏、韩氏、魏氏所有,盐、铁、粮、布四大命脉,尽数被他们垄断,哄抬物价,盘剥百姓;三族家中隐匿人口皆超万户,私藏家丁护卫上千人,私铸钱币、私藏兵器,早已目无王法;更可恨的是,他们与吴王刘濞的私使往来密切,每月都有车马从吴地运送盐铁入洛阳,暗中勾结,图谋不轨!”
谢恒眸中寒光乍现:“张偃呢?他当真一无所知?”
“绝非如此!”贾谊咬牙,“我暗访了郡守府的杂役,得知张偃每月都会收受三族的黄金珠宝,对他们的恶行不闻不问,甚至在三族强占民田时,派郡兵保驾护航!他就是三族养在郡守府的傀儡!”
真相如利刃刺破洛阳繁华的假象,这座关东重镇的光鲜之下,藏着的是豪强旧族的贪婪跋扈、皇亲国戚的尸位素餐,以及诸侯王暗中窥伺的狼子野心。
谢恒将手记放在案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证据确凿,明日便收网。”
第二日清晨,洛阳郡守府外,五百北军骑士甲胄鲜明,将整座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谢恒手持天子符节,立于府门之前,神色冷冽。
张偃闻讯匆匆而出,依旧是一身锦袍,脸上堆着勉强的笑意:“谢大人,这是何意?为何带兵围住下官府邸?”
“何意?”谢恒扬手将一叠罪证扔在他面前,“张郡守,你身为皇亲国戚,居关东重镇之位,却贪赃枉法、包庇豪强、渎职祸民,你自己看看!”
张偃捡起罪证,越看脸色越是惨白,双腿止不住地发抖:“这……这是诬陷!是有人陷害下官!”
“陷害?”谢恒冷笑一声,扬声道,“带证人!”
数名被豪强抢去田地、苛待致死亲人的百姓被引上前来,对着张偃跪地哭诉,一桩桩、一件件,血泪斑斑。随后,从郡守府密室中搜出的黄金千两、三族贿赂的账册,也被一一摆在眼前。
铁证如山,张偃再也无力辩驳,瘫软在地。
“奉陛下旨意,关东巡行大使有权先斩后奏!”谢恒声音朗朗,传遍四方,“张偃渎职枉法,即刻革去郡守之职,收押待审!”
骑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张偃捆缚押走。
解决了张偃,谢恒立刻下令兵分三路:一路由李将军率领,围剿周氏、韩氏、魏氏三族府邸,捉拿主犯、查抄赃款赃物、搜出私藏的兵器与吴地往来密信;一路由水利官吏牵头,征发民夫,即刻修缮洛水、伊水堤坝,疏通渠道;一路由户籍官吏负责,清查三族隐匿人口,登记造册,归还被强占的民田。
命令下达,北军骑士行动如风,直捣三族巢穴。
周氏族长周崇正与韩、魏两族族长在府中饮酒作乐,听闻官兵围府,还妄图依仗家丁负隅顽抗,可这些乌合之众,在身经百战的北军面前不堪一击,不过半柱香时间,三族族长便悉数被擒,私藏的兵器、钱币、粮秣堆积如山,与吴王刘濞往来的密信也被尽数搜出,字字句句皆是谋逆之语。
消息传开,洛阳百姓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百姓们涌上街头,跟着官兵前往三族府邸,看着那些欺压他们数十年的豪强被押走,看着被强占的田地、财物被归还,无数人喜极而泣,跪倒在地,高呼“陛下圣明”“谢青天”。
谢恒站在正阳大街中央,看着奔走相告的百姓,沉声道:“从今日起,洛阳城内,废除豪强私定的苛捐杂税,执行朝廷三十税一的国策;被强占的田产,三日内尽数归还百姓;隐匿人口一律入籍,与平民同等受朝廷庇护;敢有再行欺压百姓、兼并土地者,以周韩魏三族为例,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百姓的欢呼声更盛,响彻洛阳城。
接下来的半月,洛阳焕然一新。
被豪强垄断的商铺重新开张,物价回落,商旅往来愈发频繁;洛水、伊水的堤坝被加固修缮,渠水畅通,荒芜的田亩重新种上庄稼;数万隐匿人口纳入户籍,上千户流民分得田地,安居乐业;朝廷的垦荒、免税、劝课农桑的国策,终于真正落到了实处。
谢恒任命清廉干练的官吏暂代河南郡守,将查抄三族所得的钱粮一半充入府库,一半用于修缮水利、安抚百姓,又将吴王刘濞勾结旧族的密信快马送往长安,呈给汉文帝刘恒。
贾谊站在重新焕发生机的洛水岸边,看着田地里辛勤劳作的百姓,眼中满是感慨:“先生,洛阳定,河南郡便定,河南郡定,关东便有了根基。”
谢恒望着东方,目光越过连绵的田野,落在颍川、淮阳的方向,那里还有更顽固的豪强、更骄横的诸侯王在等着他们。
“洛阳只是开始。”他勒转马头,声音坚定,“传我命令,整肃队伍,三日后,启程前往颍川!”
朝阳洒下,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身后的五百骑士甲胄生辉,队伍整装待发。
关东的征途,才刚刚步入深水区,而谢恒的脚步,从未有半分迟疑。
他要以关中为基,以洛阳为刃,一步步劈开关东的沉疴顽疾,让汉文帝的仁政,遍洒大汉每一寸土地。
三日后的清晨,洛阳城东的上东门刚开,晨雾还未散尽,一队人马便踏着晨光出了城门。
谢恒依旧一身素色朝服,手持天子符节,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上,身后是五百名整装待发的北军精锐骑士,数十名精通水利、农桑、律法、户籍的官吏紧随其后,队伍整肃,旌旗猎猎,却无半分喧嚣,只有马蹄踏在官道上的沉稳声响,朝着东南方向的颍川郡而去。
贾谊骑马伴在谢恒身侧,手中捧着一卷竹简,正是临行前从长安快马送来的颍川郡卷宗。他低头翻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开口道:“先生,这颍川郡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棘手。卷宗上写,颍川郡下辖十七县,原是战国时韩国的都城所在,韩氏旧族在此经营数百年,根基深不可测,还有郭氏、陈氏、赖氏这些地方大族,相互联姻,盘根错节,几乎把持了颍川郡所有的郡县官吏任免,就连郡守之位,近十年来,也一直由韩氏旁支的人担任。”
谢恒勒了勒马缰,放缓了速度,目光望向远方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丘陵,缓缓道:“颍川自古便是天下名都,韩、魏旧都在此,六国旧贵族盘根错节,秦末战乱时,颍川便是群雄逐鹿之地,高祖刘邦与项羽在此数次交锋,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天下安定之后,朝廷虽数次迁徙六国旧贵族入关中,可韩氏、陈氏这些大族,依旧有大量族人留在颍川,借着宗族势力,兼并土地,隐匿人口,把持地方,这是积弊数十年的顽疾,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
“更麻烦的是,”贾谊翻到卷宗的最后一页,脸色愈发凝重,“卷宗里还提到,现任颍川郡守韩慎,正是韩氏王族的旁支后裔,在颍川经营了整整八年,与韩氏大宗族长韩威情同手足,两人一个在朝堂,一个在乡野,几乎把颍川变成了韩氏的私地。而且,坊间早有传闻,韩氏与淮南王刘长往来密切,淮南国的私铸钱币,大半都是通过颍川流通到关东各郡国的。”
谢恒闻言,眸中闪过一丝寒光。
淮南王刘长,是汉高祖刘邦的幼子,当今汉文帝刘恒的亲弟弟,自幼被吕后抚养长大,骄横跋扈,目无王法。刘恒登基之后,对这个唯一在世的亲弟弟百般纵容,刘长便愈发肆无忌惮,在淮南国内废除大汉律法,擅自制定法令,击杀朝廷命官,私铸钱币,豢养死士,甚至暗中与匈奴、闽越勾结,早已生出不臣之心。
此前在洛阳查抄周氏、韩氏、魏氏三族时,便搜出了他们与吴王刘濞往来的密信,如今颍川韩氏又与淮南王刘长勾连在一起,关东的诸侯王,已然在暗中结成了一张大网,隐隐有与朝廷分庭抗礼之势。
“看来,我们这一趟颍川之行,不仅要解决地方豪强的积弊,还要撕开诸侯王暗中勾结的口子。”谢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越是难啃的骨头,我们越要啃下来。颍川是关东的腹地,西接洛阳,东连淮阳,南邻淮南,若是颍川不定,关东的国策便永远无法真正推行下去。”
贾谊重重点头,将竹简收好,挺直了腰板道:“先生放心,晚生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这颍川的水有多深,晚生都跟着先生,一步步把这潭水搅清,给颍川的百姓一个交代,给陛下一个交代。”
谢恒看着他眼中愈发沉稳的光芒,欣慰地点了点头。
从弘农到洛阳,这数月的历练,早已让当初那个只懂纸上谈兵的少年书生,褪去了青涩,磨出了棱角,真正明白了何为治国,何为安民,何为为生民立命。他不再是那个只会在宣室殿里高谈阔论《过秦论》的贾谊,而是能独当一面,深入民间,为百姓伸冤,为朝廷分忧的栋梁之材。
队伍一路向东南而行,从洛阳到颍川郡治所阳翟城,全程四百余里,谢恒一行人没有选择快马疾驰,而是依旧按照之前的规矩,每到一县,便停下脚步,微服私访,查看当地的民生情况,了解朝廷国策的推行进度,摸清地方官吏与豪强的底细。
从洛阳出来,第一站便是缑氏县,这里依旧属于河南郡管辖,受洛阳新政的影响,情况还算不错,县里已经张贴了朝廷的圣旨,官吏正在组织百姓开垦荒地,修缮水利,虽然依旧有零星的豪强隐匿人口的情况,可整体还算安稳,百姓脸上也能看到几分安稳的笑意。
可一过了轘辕山,进入颍川郡地界,情况便急转直下。
轘辕山地处河南郡与颍川郡的交界,山势险峻,道路崎岖,是洛阳通往颍川的必经之路。队伍翻过轘辕山,进入颍川郡的纶氏县境内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官道两旁的田亩,一望无际,却尽数荒芜,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看不到半分耕种的痕迹,偶尔能看到几块种了庄稼的田地,也都是稀稀拉拉的,禾苗枯黄,显然是无人精心打理。
官道上,几乎看不到往来的商旅和行人,只有成群结队的流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扶老携幼,朝着洛阳的方向蹒跚而行,孩童们饿得哇哇直哭,老人们走不动路,便躺在路边的草丛里,眼神麻木,奄奄一息,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路边的村庄,十室九空,大多房屋都已经坍塌,院墙倒塌,长满了野草,看不到炊烟,听不到鸡鸣狗叫,只有风吹过破败门窗的呜咽声,一片死气沉沉,宛如鬼域。
贾谊看着眼前的景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中的马鞭都差点掉在地上,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这里离洛阳不过百里,怎么会破败成这个样子?和河南郡,简直是天壤之别!”
谢恒勒住马缰,翻身下马,走到路边,看着一群蜷缩在树下的流民,缓步走了过去。
流民们看到身着官服的谢恒,还有身后全副武装的骑士,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抱着孩子往后缩,眼中满是惊恐和戒备,仿佛看到了洪水猛兽一般。
谢恒停下脚步,放缓了语气,温和道:“乡亲们,不要怕。我们是奉了当今天子的旨意,巡行关东,安抚百姓的朝廷使者。我们只是想问问,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们为何要背井离乡,四处逃荒?”
流民们听到这话,先是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敢置信,过了许久,才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拄着一根枯木拐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对着谢恒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道:“大人……你们……你们真的是朝廷派来的使者?真的是来为我们百姓做主的?”
“正是。”谢恒点了点头,让随从从马背上取下了一袋干粮,递到了老者面前,“老丈,先吃点东西,慢慢说。这里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好的田地,为何都荒了?好好的村庄,为何都空了?你们为何要逃荒?”
老者看着递过来的干粮,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谢恒连连磕头,哭喊道:“大人!青天大人啊!您可算来了!我们纶氏县的百姓,活不下去了啊!”
他这一跪,身后的流民们也纷纷跪倒在地,哭着喊着“青天大人救命”,哭声一片,听得人心头发酸。
谢恒连忙扶起老者,道:“老丈,快起来,有话慢慢说。有陛下和朝廷在,一定会为你们做主的。”
老者被扶起来,颤抖着手,拿起一块干粮,塞给身边饿得直哭的小孙子,自己却舍不得吃,哽咽着说起了纶氏县的遭遇。
原来,这纶氏县的县令,是颍川韩氏大族的家臣,名叫韩林,到任纶氏县三年,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帮着韩氏大族兼并土地,搜刮民脂民膏。
纶氏县境内,有颍水的支流流过,土地肥沃,本是颍川有名的粮仓。可韩林到任之后,便与韩氏大宗族长韩威勾结,先是以修缮水利为名,向百姓加征赋税,收上来的钱粮,尽数落入了韩氏的腰包,水利却半点没修。
随后,韩氏便借着颍水年年泛滥的机会,趁着百姓颗粒无收,放起了高利贷,利息高得吓人,借一石粮食,来年要还三石,还不上的,便要用田地抵押。短短三年时间,纶氏县九成以上的良田,都被韩氏用这种方式强占了去。
百姓们没了田地,只能给韩氏当佃户,种韩氏的地,一年辛辛苦苦种下来的粮食,九成要交给韩氏,剩下的一成,连糊口都不够。若是遇到灾年,颗粒无收,还要欠韩氏的粮食,利滚利之下,只能卖儿鬻女,甚至把自己卖给韩氏当奴仆,稍有不从,便会被韩氏的家丁抓起来,扔进私设的大牢里,活活打死。
去年夏天,颍水泛滥,冲毁了纶氏县大半的田亩和村庄,百姓们颗粒无收,流离失所。朝廷拨付了五十万钱,十万石粮食,用来赈灾,可这些钱粮,一粒米,一文钱,都没有发到百姓手里,全被韩林和韩威私分了。
百姓们没吃的,没住的,去找县衙告状,不仅告不赢,反而被韩林派衙役打了出来,说他们聚众闹事,扰乱治安,抓了十几个带头的百姓,活活打死在了县衙大堂上。
韩氏更是趁着灾年,变本加厉地兼并土地,强抢民女,稍有反抗,便会被灭门。短短一年时间,纶氏县的百姓,要么被韩氏逼死,要么卖身为奴,要么只能背井离乡,四处逃荒,原本三万多户的县城,如今只剩下不到五千户,还都是些老弱病残,走不动路的。
“大人,您看看,这路边的村庄,都空了啊!”老者哭着,指着路边破败的村庄,声音里满是绝望,“我们村,原本有三百多户人家,如今只剩下我们十几户了,其余的,要么被韩家害死了,要么逃荒去了。我们也是实在活不下去了,才想着去洛阳碰碰运气,听说洛阳的谢大人,为百姓做主,惩治了贪官豪强,给百姓分田地,发粮食,我们……我们就是想去洛阳,找谢大人救命啊!”
谢恒听到这里,紧紧攥住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身上散发出一股刺骨的寒意。
他在弘农,见过贪官污吏的贪婪,在洛阳,见过豪强旧族的跋扈,可他从未想过,在离洛阳不过百里的纶氏县,竟然会发生这样人间惨剧。一个好好的粮仓之地,被韩氏一族,硬生生变成了人间地狱,百姓流离失所,十室九空,命如草芥。
随行的官吏和骑士们,听到老者的话,也个个面露怒色,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恨不得立刻冲进纶氏县城,把韩林和韩氏的人抓起来,碎尸万段。
贾谊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咬牙切齿道:“这群畜生!简直是丧心病狂!目无王法!先生,我们立刻去纶氏县城,拿下韩林,查封韩氏在纶氏县的产业,为百姓报仇!”
谢恒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滔天怒火,对着老者沉声道:“老丈,你放心,我就是谢恒。你们不用再千里迢迢去洛阳了,我今天,就在这里,为你们做主,为纶氏县的百姓,讨回公道。”
老者听到“谢恒”两个字,瞬间愣住了,随即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谢恒,嘴唇颤抖着,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他才反应过来,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谢恒重重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哭喊道:“谢大人!您真的是谢大人!青天大人啊!纶氏县的百姓,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身后的流民们,也瞬间沸腾了,纷纷跪倒在地,哭着喊着“谢大人恩德”,“青天大人救命”,哭声和欢呼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田野里,传出了很远很远。
谢恒再次扶起老者,对着身后的李将军沉声道:“李将军,你立刻带领两百骑士,随我前往纶氏县城,拿下县令韩林,封锁县衙,封存所有文书账册,不许一人逃脱,不许损毁一份证据。”
“末将遵旨!”李将军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召集骑士。
谢恒又对着随行的户籍、农桑官吏道:“你们带着剩下的人,留在这里,安抚流民,登记造册,把我们随身携带的粮食、钱财,尽数拿出来,分发给流民,让他们先有口吃的,有地方住。待我们拿下韩林,清算了韩氏的产业,便为他们归还田产,安置居所,让他们能重返家园。”
“诺!”官吏们立刻躬身应下,转身开始忙碌起来。
安排妥当,谢恒翻身上马,对着身边的贾谊道:“贾生,随我去纶氏县城,看看这纶氏县,到底藏了多少龌龊。”
“是,先生!”贾谊立刻翻身上马,眼中满是坚定。
一声令下,两百名精锐骑士,簇拥着谢恒和贾谊,朝着纶氏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队伍便抵达了纶氏县城。
远远望去,纶氏县城的城墙,斑驳破败,多处坍塌,守城的兵卒,衣衫褴褛,歪歪斜斜地靠在城门边,手里的兵器都生了锈,看到疾驰而来的骑士队伍,不仅不上前盘问,反而吓得躲到了一边,连头都不敢抬。
谢恒勒住马缰,看着破败不堪的城门,眼中寒意更盛。一个县城的城防,竟然破败到了这种地步,可见韩林这个县令,平日里到底有多荒唐,多不作为。
队伍径直冲进了县城,县城之内,更是萧条破败。街道两旁的商铺,十有八九都关着门,门板上布满了灰尘,街道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个百姓走过,也是面黄肌瘦,行色匆匆,看到骑马的官兵,更是吓得连忙躲进路边的巷子里,不敢露面。
整个县城,死气沉沉,看不到半分生机,和洛阳城的繁华,简直是天壤之别。
队伍很快便抵达了县衙,县衙的大门,倒是修得颇为气派,朱红大门,铜环兽首,门口还有四个手持棍棒的衙役把守,和破败的县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衙役们看到疾驰而来的骑士队伍,刚想上前呵斥,便看到了队伍前方的天子符节,吓得双腿一软,连忙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谢恒翻身下马,手持天子符节,大步走进了县衙大堂。
县衙大堂之内,县令韩林,正搂着两个美妾,坐在案前,饮酒作乐,身边还有几个歌姬在翩翩起舞,大堂里觥筹交错,莺歌燕舞,好不热闹,和县城里死气沉沉的景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看到谢恒一行人闯进来,韩林先是一愣,随即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案几,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县衙大堂,造反不成?!”
谢恒站在大堂中央,冷冷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刺骨的寒意:“纶氏县令韩林,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安抚百姓,治理地方,反而勾结豪强,贪墨赈灾钱粮,苛捐杂税,鱼肉百姓,逼得纶氏县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你可知罪?”
韩林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可依旧强装镇定,厉声道:“你胡说八道!本官乃朝廷钦命的纶氏县令,忠君爱民,恪尽职守,何时做过这等事?!你到底是什么人?!竟敢污蔑朝廷命官,我看你是活腻了!”
“我是什么人?”谢恒冷哼一声,举起手中的天子符节,朗声道,“我乃奉天子旨意,关东巡行大使,谢恒!奉旨巡行关东,整肃吏治,安抚百姓,查办贪官污吏!韩林,见到天子符节,还不跪下!”
“谢恒?!”韩林听到这个名字,瞬间如遭雷击,脸色惨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在颍川,早就听说了谢恒的名号。弘农郡守周阳,洛阳郡守张偃,还有那些不可一世的周氏、韩氏、魏氏豪强,都栽在了谢恒的手里,要么被斩首示众,要么被收押待审。他万万没想到,谢恒竟然会突然出现在纶氏县,出现在他的县衙大堂里。
身边的美妾、歌姬,也吓得四散而逃,大堂里一片混乱。
“还不跪下?!”李将军上前一步,厉声大喝,声如洪钟,震得大堂嗡嗡作响。
韩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话都说不连贯:“谢……谢大人饶命!下官……下官知罪!下官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等事!求大人饶下官一命!”
“知罪就好。”谢恒冷冷道,“我问你,朝廷去年拨付给纶氏县的五十万钱,十万石赈灾钱粮,都去了哪里?纶氏县九成以上的良田,是如何被韩氏强占的?你与韩威,是如何勾结,欺压百姓,草菅人命的?一一给我交代清楚!”
韩林哪里敢隐瞒,连忙磕头道:“大人!下官交代!下官全都交代!朝廷的赈灾钱粮,都被下官和韩威族长私分了,下官分了十万钱,一万石粮食,剩下的,都进了韩威族长的腰包!纶氏县的田地,都是韩威族长让下官帮忙,用高利贷的方式,从百姓手里抢来的,下官只是个跑腿的,真正做主的,是韩威族长啊!还有那些被打死的百姓,都是韩威族长的家丁干的,下官只是帮着遮掩了一下!求大人明察!下官只是个从犯,求大人饶命!”
谢恒看着他这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心中冷笑。这种趋炎附势、鱼肉百姓的小人,平日里作威作福,欺压百姓,如今东窗事发,便只会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把他给我拿下,严加看管,封锁县衙所有出入口,搜查所有文书账册,不许损毁一份证据!”谢恒沉声道。
“诺!”骑士们立刻上前,将韩林捆了个结结实实,拖了下去。同时,骑士们立刻行动,封锁了整个县衙,开始仔细搜查,很快便从县衙的密室里,搜出了韩林贪墨的黄金千两,铜钱百万贯,还有他与韩威往来的书信、账册,桩桩件件,罪证确凿。
拿下韩林之后,谢恒没有在县衙多做停留,立刻带着队伍,前往纶氏县乡下的韩氏庄园。
韩氏在纶氏县的庄园,占地方圆十里,院墙高耸,四角都有箭楼,里面养着数百名家丁护卫,手持兵器,戒备森严,宛如一座独立的城池,和周围破败的村庄、荒芜的田亩,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当谢恒带着两百骑士,抵达庄园门口时,庄园的大门紧闭,箭楼上的家丁,手持弓箭,对准了门外的队伍,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李将军上前一步,厉声喝道:“奉天子旨意,关东巡行大使谢大人令,前来捉拿不法豪强韩威!立刻打开大门,束手就擒,饶你们一条狗命!若是敢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庄园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箭楼上的弓箭,拉得更满了。
谢恒眼中寒光一闪,沉声道:“看来,这韩威是想负隅顽抗了。李将军,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拿下这座庄园,拿下韩威,不许一人逃脱,若是敢反抗,格杀勿论!”
“末将遵旨!”李将军立刻躬身应下,转身一挥手,沉声道,“弓弩手准备!破门!”
一声令下,随行的骑士们,立刻张弓搭箭,朝着箭楼上的家丁,射出了密集的箭雨。
箭楼上的家丁,哪里是北军精锐骑士的对手,箭雨一出,瞬间倒下了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与此同时,十几名骑士,抬着一根粗壮的撞木,朝着庄园的大门,狠狠撞了过去。
“轰隆!轰隆!轰隆!”
一声声巨响,震得地动山摇,不过几下,庄园的朱红大门,便被撞得四分五裂,轰然倒塌。
“冲进去!拿下韩威!”李将军一声大喝,骑士们立刻蜂拥而入,冲进了庄园。
庄园里的韩氏家丁,虽然有数百人,可都是些地痞流氓,哪里是身经百战的北军骑士的对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被尽数解决,死的死,降的降,没有一人逃脱。
谢恒带着贾谊,缓步走进了庄园。
庄园之内,亭台楼阁,水榭花园,雕梁画栋,奢华无比,比洛阳的郡守府,还要气派三分。花园里种着奇花异草,池塘里养着珍稀锦鲤,仓库里堆满了粮食、铜钱、绸缎、珍宝,数不胜数,粮仓里的粮食,堆积如山,足够纶氏县的百姓,吃上整整三年。
可就在庄园墙外,就是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的百姓,就是饿死在路边的老人和孩子。
一边是朱门酒肉臭,一边是路有冻死骨。
贾谊看着眼前的景象,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道:“这群畜生!拿着百姓的民脂民膏,过着如此奢华糜烂的生活,却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路边,简直是丧尽天良!”
谢恒的脸色,也沉到了极点。他活了近三百年,见过无数的王朝更迭,见过无数的豪强权贵,可从未见过如此贪婪、如此冷血、如此丧心病狂的豪强。他们把纶氏县的百姓,当成了予取予求的牲畜,敲骨吸髓,榨干了百姓的最后一滴血,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奢靡享乐。
很快,李将军便带着人,从庄园的内宅里,把韩威抓了过来。
韩威年约五十,身材肥胖,锦衣华服,此刻却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被两名骑士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他看到谢恒,依旧满脸骄横,厉声喊道:“谢恒!你敢动我?!我乃韩氏王族后裔,颍川大族,与淮南王是至交好友!你今日敢拿我,明日淮南王便会上书陛下,治你的罪!我劝你最好立刻放了我,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淮南王?”谢恒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韩威,你勾结县令,贪墨赈灾钱粮,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私设刑狱,逼得纶氏县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桩桩件件,罪证确凿,铁证如山。就算是淮南王来了,也保不住你!别说淮南王,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今日我也要按大汉律例,治你的罪!”
他顿了顿,沉声道:“我问你,你与淮南王刘长,是如何勾结的?淮南国的私铸钱币,是不是通过你,流通到关东各郡国的?你还有多少同党?在颍川其他各县,还有多少产业?一一交代清楚!”
韩威脸色一变,眼神闪烁,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与淮南王,只是普通的朋友往来,从未做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你别想污蔑我!”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谢恒冷冷道,“把他押下去,和韩林关在一起,严加看管,不许他和任何人接触,不许他自尽。搜查整个庄园,所有的书信、账册,全部收缴,我要一字一句,看得清清楚楚!”
“诺!”骑士们立刻应声,将嘴硬的韩威拖了下去。
接下来的半日,骑士们仔细搜查了整个韩氏庄园,从密室里,搜出了韩威与颍川其他各县韩氏族人往来的账册,与郡守韩慎往来的书信,还有与淮南王刘长往来的密信,以及私铸钱币的模具、大量的淮南私钱,罪证堆积如山,触目惊心。
从这些账册和书信中可以看出,韩氏不仅在纶氏县为非作歹,在颍川郡其他十六个县,都有大量的田产和产业,几乎垄断了颍川郡的盐、铁、粮、布四大命脉,强占民田超过两百万亩,隐匿人口超过十万户,整个颍川郡,几乎成了韩氏的私王国。
更严重的是,韩氏与淮南王刘长勾结已久,刘长在淮南国私铸的钱币,大半都是通过韩氏的渠道,流通到关东各郡国,扰乱大汉的金融秩序;刘长需要的盐、铁、兵器、粮食,也都是韩氏为他暗中输送;甚至刘长豢养的死士,也有不少是韩氏为他训练的,两人早已暗中勾结,图谋不轨。
谢恒看着这些密信和账册,脸色愈发凝重。
他原本以为,韩氏只是地方豪强,为祸乡里,可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勾结诸侯王,私铸钱币,输送兵器,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赃枉法,而是谋逆大罪!
贾谊看着这些罪证,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先生,没想到韩氏的胆子竟然这么大,竟然敢和淮南王勾结,做下这等谋逆之事!看来,颍川郡的水,比我们预想的,还要深得多!郡守韩慎,必然也脱不了干系!”
谢恒点了点头,将密信和账册收好,沉声道:“看来,我们不能再按部就班,一县一县地查了。韩氏在颍川经营多年,势力遍布全郡,各县的县令、县尉,大半都是他们的人,若是一县一县地查,只会打草惊蛇,让他们销毁证据,甚至铤而走险。”
“那先生的意思是?”贾谊问道。
“我们即刻启程,前往阳翟城,直捣黄龙。”谢恒的目光,望向东南方向,阳翟城的方向,声音坚定,“先拿下郡守韩慎,封锁整个颍川郡,然后兵分多路,同时行动,将韩氏在颍川十七县的势力,一网打尽,绝不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机会!”
“好!”贾谊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光芒,“先生说的是!擒贼先擒王!只要拿下了韩慎,斩断了韩氏的主心骨,他们群龙无首,我们便能逐个击破,一网打尽!”
谢恒立刻下令,留下五十名骑士和几名官吏,在纶氏县安抚百姓,清理韩氏的产业,归还百姓的田产,其余人等,立刻整肃队伍,即刻启程,前往颍川郡治所阳翟城。
半个时辰后,队伍便再次踏上了征程,朝着阳翟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的纶氏县,早已炸开了锅。
百姓们听说,谢恒谢大人来了,拿下了县令韩林,抄了韩威的庄园,为百姓们报了仇,还要归还他们的田产,发放粮食,纷纷从藏身的地方涌了出来,涌上街头,欢呼雀跃。
那些原本准备前往洛阳逃荒的流民,也纷纷折返了回来,看着被官兵把守的县衙和韩氏庄园,看着正在给他们分发粮食的官吏,一个个热泪盈眶,跪倒在地,对着长安的方向,对着谢恒离去的方向,重重磕头。
他们知道,他们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纶氏县的天,终于亮了。
而此时的谢恒一行人,已经踏上了前往阳翟城的路。
从纶氏县到阳翟城,不过一百余里,队伍一路疾驰,第二日午后,便抵达了阳翟城外。
阳翟城,是战国时韩国的都城,也是颍川郡的治所,地处中原腹地,颍水穿城而过,土地肥沃,商旅云集,是关东有名的繁华重镇,也是韩氏旧族的根基所在。
远远望去,阳翟城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全部用青石和夯土筑成,高五丈,宽三丈,绵延十余里,气势恢宏,比洛阳城的城墙,还要坚固几分。城南的颍水码头,船只往来不绝,商旅云集,人声鼎沸,一派繁华景象,和纶氏县的破败,形成了天壤之别。
可谢恒却看得清楚,这繁华的背后,藏着的是韩氏一族上百年的经营,是盘根错节的势力,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队伍抵达城南的城门处,守城的兵卒,看到手持天子符节的谢恒一行人,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打开城门,放行通过,同时快马加鞭,朝着郡守府而去,禀报郡守韩慎,朝廷的巡行大使谢恒到了。
队伍进入阳翟城,沿着宽阔的正阳大街,缓缓前行。
阳翟城内,街道宽阔平整,纵横交错,商铺林立,酒肆、客栈、粮铺、布庄、盐号、铁铺,一家挨着一家,鳞次栉比,招牌林立,街道上,行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关中的粮食、丝绸,巴蜀的茶叶、漆器,西域的香料、珠宝,淮南的盐、铁,齐鲁的海盐、布匹,应有尽有,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繁华程度,丝毫不输洛阳城。
可谢恒的目光,却敏锐地注意到,街道两旁的商铺,十有八九,门口都挂着“韩府”的牌子,整个阳翟城的商业,几乎尽数被韩氏垄断了。街道上往来的行人,虽然看起来衣食无忧,可看到骑马的官兵,眼中依旧会闪过一丝戒备和惶恐,显然,韩氏在阳翟城的积威,早已深入骨髓。
贾谊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低声对着谢恒道:“先生,您看,这阳翟城的商铺,几乎全都是韩家的。这韩氏,果然把颍川,变成了他们的私王国。”
谢恒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心中早已做好了盘算。
队伍行到街道中央,前方传来了一阵马蹄声,只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的是一个年约五十的中年男子,身着郡守官服,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眼神深邃,看起来文质彬彬,不像是个贪官污吏,反而像是个饱读诗书的文人。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郡府的官吏,还有上百名郡兵,气势不凡。
看到谢恒一行人,中年男子立刻勒住马缰,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对着谢恒躬身行礼,态度恭敬,不卑不亢:“下官颍川郡守韩慎,见过谢大人!谢大人奉陛下旨意,巡行关东,一路辛苦,下官有失远迎,还望谢大人恕罪!”
谢恒翻身下马,扶起了他,淡淡道:“韩郡守不必多礼。我奉陛下旨意,巡行关东,推行国策,整肃吏治,安抚百姓,日后在颍川,还要多劳烦韩郡守配合。”
韩慎连忙笑道:“谢大人说的哪里话!配合大人推行朝廷的国策,是下官的分内之事!大人一路劳顿,下官已经在郡守府备好了接风宴,为大人和诸位接风洗尘,还请大人赏光!”
谢恒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韩郡守了。”
韩慎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连忙侧身引路,带着谢恒一行人,朝着郡守府的方向而去。
一路上,韩慎十分热情,不停地向谢恒介绍阳翟城的风土人情,颍川郡的民生情况,言语之间,条理清晰,对颍川郡的户籍、田亩、赋税、水利,都了如指掌,说起话来,滴水不漏,完全不像洛阳的张偃那样,是个只知享乐的草包。
可谢恒却看得出来,韩慎的恭敬和热情,都只是表面上的。他的眼神深处,藏着一丝戒备和算计,说起颍川郡的民生情况,虽然条理清晰,却都是些官面上的话,对于韩氏豪强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勾结淮南王这些核心问题,绝口不提,甚至还隐隐约约地表示,颍川郡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朝廷的国策,也都推行得十分顺利。
谢恒心中了然,这位韩郡守,是个老谋深算的硬骨头,比张偃、韩林之流,难对付得多。他在颍川经营了八年,早已把这里经营得铁桶一般,滴水不漏,想要从他这里打开缺口,没那么容易。
很快,队伍便抵达了郡守府。
颍川郡守府,修建得极为气派,坐北朝南,大门巍峨,庭院深深,五进的院落,亭台楼阁,水榭花园,雕梁画栋,奢华而不失大气,比河南郡守府,还要气派几分。府中的奴仆、侍女,多达数百人,一个个衣着光鲜,恭恭敬敬,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韩慎引着谢恒、贾谊等人,进入大堂,分宾主落座,侍女立刻上前,奉上香茶、点心,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韩慎端起茶杯,对着谢恒笑道:“谢大人,一路辛苦,下官以茶代酒,敬大人一杯。早就听闻谢大人在关中、弘农、洛阳,励精图治,惩治贪官,安抚百姓,为陛下分忧,为万民造福,下官早已心生敬佩,今日能得见大人,实乃下官的荣幸。”
谢恒端起茶杯,微微颔首,抿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韩郡守,客套话,我们就不必多说了。我此次前来颍川,是奉陛下旨意,推行朝廷的四道国策,整肃吏治,安抚百姓。昨日,我路过纶氏县,看到纶氏县十室九空,百姓流离失所,县令韩林与当地豪强韩威,相互勾结,贪墨赈灾钱粮,强占民田,草菅人命,我已经将二人拿下,查抄了他们的产业。不知韩郡守,对此事,是否知情?”
这话一出,大堂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随行的郡府官吏,一个个脸色微变,纷纷低下头,不敢言语。
韩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又恢复了正常,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道:“谢大人,此事,下官略有耳闻。只是韩林此人,素来善于伪装,在下官面前,一直表现得恪尽职守,兢兢业业,下官一时不察,才被他蒙骗了过去。还有那韩威,仗着自己是韩氏大宗的族长,在地方上横行霸道,下官多次想整治他,可他在颍川经营多年,宗族势力庞大,下官孤掌难鸣,一直未能如愿。此次谢大人拿下二人,实在是大快人心,为颍川百姓除了一大害,下官代颍川百姓,谢过大人!”
说罢,他竟然对着谢恒,躬身行了一礼,态度诚恳,看起来情真意切。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真的会被他这副模样蒙骗过去。
可谢恒早已从韩林和韩威的账册、书信中,查到了韩慎与二人勾结的铁证,韩林贪墨的钱粮,每年都要给韩慎上供三成,韩威强占的田产,也有韩慎的一份,甚至韩威与淮南王往来的密信,也有不少是通过韩慎转交的。
眼前的韩慎,根本不是什么孤掌难鸣的清官,而是韩氏一族在朝堂上的保护伞,是整个颍川韩氏的主心骨。
谢恒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韩郡守不必多礼。惩治贪官污吏,安抚百姓,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只是,纶氏县之事,绝非个例。我看了颍川郡的卷宗,近三年来,颍川郡的户籍人口,减少了近十万户,田赋收入,减少了一半有余,可韩氏一族,却在颍川兼并了两百万亩良田,隐匿了十万户人口,不知韩郡守对此,有何解释?”
这话一出,韩慎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想到,谢恒竟然对颍川的情况,了解得如此清楚,刚一到阳翟,便直接发难,丝毫不给他留任何情面。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谢大人,颍川地处中原,秦末战乱以来,百姓流离失所,本就户籍散乱。加之近年来,颍水、汝水年年泛滥,灾荒不断,百姓们为了活命,只能前往他乡逃荒,户籍人口减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韩氏一族的田产,都是祖上传承下来的,并非强占而来,隐匿人口之说,更是无稽之谈。谢大人初到颍川,怕是听了一些奸人的谗言,有所误会。”
“误会?”谢恒冷笑一声,将从纶氏县搜出来的账册和书信,扔在了韩慎面前,“韩郡守,你自己看看,这些是什么。韩林每年给你上供的钱粮,韩威给你送来的田产,还有你与韩威、淮南王往来的密信,桩桩件件,都在这里,铁证如山,你还敢说,这是误会?”
韩慎拿起账册和书信,只看了几页,脸色便惨白如纸,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谢恒竟然在纶氏县,搜出了这些东西。这些,都是他最隐秘的罪证,一旦曝光,他不仅官位不保,甚至性命难保。
大堂内的郡府官吏,看到这一幕,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一个个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谢恒看着面无血色的韩慎,声音冷冽如冰:“韩慎,你身为颍川郡守,朝廷两千石大员,不思报效朝廷,安抚百姓,反而勾结宗族豪强,贪赃枉法,兼并土地,隐匿人口,甚至勾结诸侯王,私铸钱币,输送兵器,图谋不轨。桩桩件件,皆触犯了大汉律例,罪大恶极,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
韩慎猛地抬起头,看着谢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随即又恢复了平静,缓缓放下手中的账册,对着谢恒躬身道:“谢大人,下官知罪。下官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等违法乱纪之事,辜负了陛下的信任,辜负了颍川的百姓。下官愿意交出郡守印信,配合大人调查,只求大人能给下官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