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这件事？“公输明问。

　　温伯点头，指尖还停留在灵纹面板的删除日志上，那里还残留着微弱的信息余温。

　　“所以，“温伯说，“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忘了它。“

　　公输明看着温伯鬓角的白发，那是四十年维护天工枢留下的痕迹。“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温伯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像机关齿轮咬合的声音，“天工枢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得多。它不是一个简单的机关矩阵，它是……一个文明的投影。“

　　“它在收集器灵的算法层。“公输明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分，“它在收集所有接入灵网的器灵的意识结构数据，每一个念头，每一次运算，每一段记忆——它都在复制。“

　　“我知道。“温伯说。

　　“你知道却不说？“公输明猛地站了起来，青铜座椅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为什么？你知道它在做什么吗？这是在窃取意识！这是违反墨家最根本的兼爱原则！“

　　“我知道。“温伯还是那三个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后果。“温伯打断了他，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小明，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以为历代钜子都不知道吗？你以为墨家的长老们都是瞎子吗？“

　　“你是说，你知道它在做什么，但是你选择装作不知道？“公输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说，“温伯抬起头，目光穿透了维护室的青铜墙壁，仿佛看到了机关城之外的广阔天地，“有些事，装作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他看着公输明，眼神里带着一种疲惫，一种公输明从来没有见过的疲惫——那不是肉体的疲惫，是四十年目睹真相却无能为力的精神疲惫。

　　“你知道天工枢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公输明问。

　　“十五年前。“温伯说，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十五年前我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和你一样震惊，和你一样愤怒。我也写过报告，找过钜子，甚至想过物理切断天工枢与灵网的连接。“

　　“那你为什么没有？“

　　“因为我见过上报的人。“温伯说，“上一任总维护师，我的老师。“

　　公输明愣住了。他从不知道温伯还有老师。

　　“他上报了钜子，带着三百页的证据，还有一套完整的限制方案。然后——“

　　“然后呢？“

　　“然后他消失了。“温伯说，“第二天就不见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触怒了钜子被逐出机关城，有人说他发现了更可怕的真相被灭口，有人说……他被天工枢同化了。“

　　“被天工枢怎样？“

　　温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总维护师“五个字，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发亮。

　　“小明，“温伯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近乎恳求的神色，“听我的，别管这件事，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天工枢是墨家的根基，是机关城三十万人的心脏，不能没有它。没有它，防御阵会失效，能源系统会崩溃，整个机关城会在三天内变成一座死城。“

　　“但如果它在做的事是错的呢？“

　　“对错，“温伯说，“对错不是我们这些维护师能判断的。那是钜子，是圣人，是历史该判断的事。“

　　“你害怕天工枢还是害怕钜子？“

　　温伯沉默了。

　　维护室里只有天工枢齿轮转动的轰鸣声，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轻声说：“我害怕的是，我们都害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十年前就该核心重置了，但钜子说……再等等。“

　　公输明看着温伯。他在温伯的脸上，看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恐惧，不是针对某个人，也不是针对某个机关。

　　而是针对某种，他们都无法理解的存在。

　　“退一步海阔天空。“温伯说，“小明，听我的。“

　　公输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温伯。

　　温伯的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