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镇的雪比车站更厚。地上的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作响,整个镇子安静得诡异,连一声狗叫都听不到。
陆沉走进镇子的时候,正撞见几个村民蹲在墙根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天上根本没有太阳,只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他们看见陆沉,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像是第一次见到外人。
「你们……是谁?」一个中年汉子挠着头,眼神空洞地问陆沉,也像是在问身边的人。他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尖冻得发紫,但他似乎完全感觉不到冷。
「我是路过的商人。」陆沉按照标准规程撒谎。他注意到这些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奇怪的僵硬——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努力模仿成年人的姿态。中年汉子挠头的动作慢了半拍,手指弯曲的弧度也显得很不自然,像是照着什么程序设定好的动作。
「商人?」中年汉子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琢磨这两个字的意思,「商人是啥?能吃吗?」他说话的时候,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三下,幅度完全不符合正常人说话的神态。
旁边一个老婆婆突然哭了起来:「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是谁?这是哪里?」她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落在衣襟已经湿了一大片,但她的哭声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念一段写好的台词。
陆沉走到她面前,蹲下身。阴寒顺着膝盖往上钻——这里的寒气比车站更重,说明异常的核心就在镇子附近。「婆婆,你还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吗?」
「昨天?」老婆婆的眼泪停住了,她的眼神变得更加空洞,「昨天……昨天有啥?我不记得有昨天啊。」她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但脑海里一片空白。
陆沉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忘记了昨天的事——是他们的认知里,根本就没有「昨天」这个概念。时间对他们来说,似乎只有永恒的「现在」。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到镇中央的老槐树下。老槐树的枝干虬结,至少有几百年的树龄了。老周应该就是在这里和他接头的。按照约定,如果任务出现异常,老周会在槐树第三个树杈上刻一个水纹记号。
陆沉抬头。冰冷的雪粒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冰凉一片。
第三个树杈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又检查了第二个、第四个、第五个——树杈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连一道划痕都找不到。
不对。老周执行任务二十年,从来不会忘记留下记号。除非……他连留下记号的机会都没有。
陆沉突然想起灵能仪被篡改的数据。如果有人能远程修改灵能仪的读数,那是不是也能……
他走到树后,指尖贴着冰冷的树皮,缓缓注入一丝水行灵力。灵力沿着树皮的纹理流动,像是水流过沟壑,三息之后,在离地面三尺的地方停住了。那里的树皮比别的地方稍微厚了一点点,肉眼几乎看不出来。
陆沉拨开那里的积雪。指尖划过树皮,一层薄薄的木屑落下来,露出下面的刻痕。老周是故意刻在这里的——刻完之后,又用灵力催生了一层新的树皮覆盖在上面。如果不是用同样的水行灵力感应,根本发现不了。
一道清晰的水纹刻痕出现在树皮上,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字——那是他们之间的暗语,用只有封镇使才懂的密码写成,每个字都刻得很深,显然是老周的手法:
「它们在看着。」
陆沉猛地回头,脖颈的肌肉绷紧了。
刚才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几个村民,此刻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他们的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连手还保持着蹲在地上的姿势,但人却站着。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们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