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来到出境办公室的会议室后,周良浩径直走向长条会议桌最中间的主位坐下,何国江默契地在他左手边落座,崔梅兰、张旭岩等人则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崔梅兰打开考核手册,拿起笔似乎要写些什么,一旁的张旭岩连民警考核手册都懒得开,只见低着头,似乎连说话的想法都没有。
初君辉耷拉着脑袋,最后一个走进了会议室,他抬眼快速扫了一圈,瞧见张旭岩身边还有个空位,便想挨着熟人坐下,好歹能寻个心理依靠。
他刚弯腰准备落座,张旭岩便侧过头瞪了他一眼,手指了指会议桌的桌角:“你,站到那边去。”
这一指,初君辉愣在当场,他脸上强挤出的那点笑意瞬间僵住,求助似的望向斜对面的崔梅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乞求:“张哥……崔科长,我……”他想像以前那样,办错了事情和张旭岩插科打诨,哈哈一笑就糊弄过去,而今天他更像是向张旭岩寻求一丝通融。
“啧!”没等他说完,崔梅兰闻声抬头,她同样瞪了初君辉一眼,眼底的厌恶与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站那边去!”
这件事初君辉而起,而且让她在周良浩面前丢尽了脸面,此刻见他竟还想混入座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一声不耐烦的咂嘴,配上足以冻死人的凌厉目光,硬生生将初君辉后半句话逼了回去。
这短暂的骚动引起了周良浩的注意,他甚至没有完全抬起头,只是将目光从手中的文件上略微抬起,冰冷的视线扫过争执的源头。
无需言语,就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周良浩眼神里这种压迫感似乎遗传了他的老革命父亲,就连身旁的何国江都端正了坐姿,崔梅兰立刻抿紧嘴唇咽下了所有情绪,张旭岩也迅速转回头目视前方。
刚刚还有的一点微弱声响,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寂静。
初君辉孤立无援地站在原地,承受着来自四周向他投来的目光,没有同情,几乎全是嫌弃。
张旭岩厌恶的随手一指,崔梅兰的怒目而视,以及周良浩不言自威的一瞥,都像无数根细针,几乎将他扎成刺猬。
初君辉彻底明白了,在这个场合,他已失去了坐下的资格,拖着沉重的脚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步挪向那个冰冷的且属于被审判者的角落。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尊严上,让他完全直不起腰来。
周良浩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沉声问道:“人都到齐了?”
张旭岩闻言,迅速环顾一周确认后,点头应道:“周局,都到齐了。”
会议室的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周良浩环视一圈,翻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民警考核手册。
“好。”周良浩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今天来咱们出境办公室给大家开个小会啊,是什么原因大家也都知道。”
周良浩的话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说完,他抬起手,指尖准确地指向坐在一侧的苏洋:“因为和大家都不太熟悉,所以请大家都报一下名字和工作内容,就从这位小同志开始吧。”
苏洋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报告周局,我叫苏洋,负责出境业务的收费和财务工作。”他的声音多少带点奶气,但吐字却十分清晰。
“苏洋。”周良浩低声重复,垂下眼帘,将视线收回至摊开的在民警考核手册上,他右手执笔,笔尖稳稳地落在横线上,龙飞凤舞地写下苏洋二字,笔迹潇洒且十分飘逸,写完,他笔尖稍顿,在名字后留下一个短暂的空白,仿佛预留出填写评价的空间,随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移向苏洋身旁的刘佳。
刘佳立刻会意,站起身:“报告周局,我叫刘佳,主要负责出境业务的窗口受理、重点人口发函,以及OA系统收发件处理。”
“刘佳。”周良浩再次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如同加深记忆,他再次俯首,在写着苏洋的下方另起一行,以同样的严谨写下刘佳二字。
整个记录过程,周良浩神情专注,仿佛笔下并非简单的姓名,而是勾勒出每个人在职责网格中的精确坐标。
这看似简单的记录,实则是一种无声的压力传导,每一个被念出的名字,每一项被罗列的工作,都意味着将责任细分,坐实到每个人,无可推诿。
接着,周良浩的目光掠过刘佳,停在旁边那位身姿不算挺拔、显得有些局促的高嗣涛身上。
高嗣涛正处在一种‘似站非站’的尴尬状态,脸上带着恭维的微笑,身形微躬,似乎在起立与坐下之间犹豫。周良浩并没有出言提醒或苛责,只是用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足有两秒,然后吐出两个字:“继续。”
这短暂的凝视和简单的指令,比任何话都更具力量,高嗣涛浑身一激灵,彻底站直了身体,周良浩则已做好准备,笔尖虚悬在刘佳名字下方的横线上,等待着记录下一条信息,也等待着将又一名下属的工作职责,纳入他心中那幅正在逐渐清晰的责任图谱之中。
“报……告周局。”高嗣涛战战兢兢的站着,似乎头一次看到这么大领导一般,哆哆嗦嗦的说着:“我……叫高嗣涛,负责出……境的照相和填……表。”
“高嗣涛,高嗣涛。”周良浩重复说了两遍才把他的名字记载在民警考核手册上,他抬起头看着依旧哆哆嗦嗦站立着的高嗣涛摆摆手:“别紧张,坐吧。”
高嗣涛的汇报终于在一片混沌中画上了句号,只见他几乎是脱力般重重的跌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直沉默观察的张旭岩,悄然起身,尽量放轻动作,俯身凑到周良浩耳边,用手半掩着嘴,压低了声音,语气拿捏得既显尊重又不失分寸:“周局,外面还有业务需要个支应的,就胡小秋和刘霜俩人干不过来,您看……”
周良浩闻言,目光从高嗣涛身上移开,略一颔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嗯,尽量别让群众等得时间太长,再有投诉就不划算了,再派一个人去帮忙吧。”他顿了顿,侧头看了张旭岩一眼,话里有话地补充道:“旭岩,你是这里的领导,小事不用和我商量,自己安排。”
这番话,表面是下放权限,实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敲打。张旭岩立刻心领神会,这是周局在提醒他,作为一个主抓出境工作的副科长,要主动作为,精准掌控局面,同时也暗示了对当前会议节奏的不满。
“好的周局。”张旭岩连忙应着,他似乎意识到周良浩随时要发火,听着高嗣涛磕磕巴巴的自我介绍容易更容易火上浇油,于是连忙指了指门,指令清晰而简短:“老高你先去帮忙。”
高嗣涛脸上闪过一抹如蒙大赦般的感激,他几乎是弹射起步一般站起身,就连说话都顺了很多:“哎,好的!张哥!”
他应得急切,匆忙中对周良浩的方向仓促地鞠了一躬便立刻转身,几乎是脚不点地、逃也似地快步冲出了会议室大门,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随着会议室厚重的门轻轻合上,将内与外的世界重新隔绝。
门内,是更加凝滞、预示着风暴将至的低气压;而门外,得以喘息的高嗣涛,怀着复杂的心情,奔向那个能让他暂时躲避审视的避风港,他为了躲避领导,几乎将头都钻进了自助填表机内。
张旭岩的这个安排,与其说是派他去帮忙,不如说是一次精准的危机隔离,暂时移走了可能引燃周局怒火的“高嗣涛”牌导火索。
听完了自我介绍,周良浩抬起头看着众人:“下面我们开始开会,相信大家也知道了今天发生的事情。”
说到这里,周良浩皱起了眉头:“我85年从省公校毕业参加工作,到今天为止已经是第三十五个年头,以前我倒是抓过许多犯花案的,但是在公安系统内部,尤其是我们承昭市公安局和正北区分局,这种事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可真是长了见识。”
说完看了看一旁站立着的初君辉:“小伙子,看样子你不是第一次干吧?”
“我真的没干啊。”初君辉站在那里依旧在辩解,周良浩洞察一切的眼神似乎看穿了初君辉的内心,他低下头不再说话,周良浩的心里早就有了答案,他不再看初君辉,继续看向对面的众人。
会议室内的每个人,似乎都在心里有了属于自己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