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二十分,正北区分局新办公楼三楼最中间的办公室内,周良浩处理好了其他科室和警务保障科的文件后,他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享受着最后十分钟的宁静。
十分钟后,何国江与崔梅兰准时出现在周良浩的办公室里,周良浩将何国江让坐在沙发上,但却没有让崔梅兰。
午后的阳光斜照进办公室内,却丝毫未能缓和房间里凝重到窒息的气氛。
“崔大科长,请问,你在出入境做了几年领导了?”周良浩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冷得像冰一样,声音不高却满是威严,每个字都像一把刀一样,直击要害。
办公桌前的崔梅兰低着头,视线盯在地板上,仿佛在地面上找寻自己能够回答的答案,或许地板也能让她找到一丝逃避。
“两年。”崔梅兰想了好久终于开口,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几乎被窗外的车流声淹没。
“嗯,两年,两年啊。”周良浩看着窗外,嘴里重复着这个数字:“那请你告诉我,这两年,你为这个机关科室做出了什么实质性的贡献呢?”
崔梅兰的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第一次沉默,充满了无地自容的羞愧与言语上无从辩驳的苍白无力,她心知肚明,平日里懂得一些日常的流程管理、常规的业务办理,在眼前这样严重的违纪事件面前,都显得十分没有说服力。
“说话!”周良浩猛地提高音量,手掌重重拍在实木的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漾起波纹:“我不是你的班主任,没空在这里欣赏你的沉默!”
崔梅兰浑身一颤,像是被鞭子抽中般猛得抬起头,又迅速低下,终于挤出一句:“案件查处方面……我们为分局的考核,加了0.05分。”
她声音干涩且无力,脸上带着十分明显的心虚表情。
“哦?0.05分?不少啊?可真不少!”周良浩的冷笑像刀片一样划过空气:“入境这边连0.1分都加不到!那出境管理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问题如同一发发子弹直击崔梅兰的心脏,使她再次陷入沉默。
这第二次沉默,与第一次截然不同。
它不再是羞愧,而是一种彻底的无言以对,因为她清楚,任何关于“出境证件办理人次照去年增长百分之十”、“简化流程,让群众开心来满意走”这种程序化的汇报,与“在女厕偷窥”这样的丑闻面前,不仅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讽刺。
崔梅兰的沉默,变成了一种绝望的默认,间接的承认了她的管理失职与作为主抓科室全面领导工作的失败。
而这两次沉默像两面镜子,映照出不同的心境,却共同折射出一个不争的事实,在严峻的问题面前,一切表面的成绩都不堪一击,一切形式主义上的废话,最终就像一张擦屁股的纸一样,用完就扔。
而周良浩看着眼前这颗低垂的脑袋,心中的怒火越加强烈,他知道,有些问题,远不是发一顿火或者是批评一顿就能解决得了,但他还是很生气,生出境办公室犯了原则问题上的气。
“咣”的一声,周良浩再次拍着桌子呵斥着:“出境办公室那边你们一分没加还扣了0.5分!知道什么概念吗?你们单位在分局考核只占了1分,这说明什么?说明你这领导做的根本不及格!”
“是,周局。”崔梅兰悄悄抬眼,看到了周良浩严肃的表情,只能不住的点头赔笑:“我回去一定会进行问责和谈话,将事情压紧压实,一定把这件事情做到最小化解决,不给局党委添任何麻烦。”
“问责?还谈话?”周良浩看着崔梅兰那张脸气便不打一处来,他轻蔑的笑了笑:“哈哈?我看该被纪检科问责和谈话的是你吧?你不要总把你自己的问题下派,是不是你觉得自己身上一点问题都没有?”
周良浩猛地站起身,伸手指着站在对面的崔梅兰:“你在出入境做了两年领导,只知道忙活案件查处和三非,其他的一概不管是不是?心里只有入境没有出境?”
崔梅兰被这突如其来的厉声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她下意识地想要辩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周局,出境那边……日常事务管理主要是张旭岩在具体负责……”
“张旭岩负责?”周良浩毫不客气地打断她,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硬生生把她后半句话给噎了回去。
“呵!”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说白了你一点责任都不想承担是吧?你一个科长居然把问题都推给副科长?”
“那这样。”周良浩越说越激动,手指重重地点向自己宽大的办公桌,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来,你来我这里做崔局,我去你们出入境做周科长,我倒要看看,你们这部门到底有多难!”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办公室里炸开,那不是简单的气话,而是将领导责任与执行岗位彻底对调的极致讽刺,将崔梅兰试图回避责任的心态暴露无遗。
“别别别周局。”崔梅兰连忙摆摆手:“您别生气,我一定会认真处理问题。”
周良浩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盯着崔梅兰问道:“你确定你能处理的明白?”
“我能,一定能。”
周良浩白了她一眼点点头:“告诉你,崔梅兰,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看看还能不能做明白领导,如果做不明白,你就下去做个民警,把位置让出来给张旭岩。”
“是,周局。”崔梅兰的声音小的像蚊子叫一样。
“国江,你跟我一起去出境办事大厅开个会。”
“好。”
半小时后,周良浩和何国江各自坐着专车来到了出境办事大厅。
周良浩走在前面,何国江在一旁陪着,门口的张旭岩见状连忙迎接:“周局,何局。”
“嗯。”周良浩点点头,他对眼前这个年轻人十分欣赏,曾经周良浩和张旭岩谈话,让他直接接手出入境管理科,但张旭岩以能力有限为由,拒绝了科长的职位,只做了这个分管出境办公室的副科长。
周良浩问道:“旭岩,今天怎么样?忙不忙?”
张旭岩回答着:“今天还可以,截止到目前一共办了普通护照45人次,往来港澳通行证20人次。”
周良浩伸手摸了摸智能照相受理机:“怎么没人办理‘往来台湾通行证’?”
“因为台湾有一些政治问题,现在已经停止办理了。”一旁情绪低落的初君辉见到周良浩问张旭岩,忍不住接话着:“现在只能办理探亲和逗留,如果有材料需要提供入台许可……”
“哎。”前台受理的刘佳和收费的苏洋忍不住叹了口气。
“咳咳!”张旭岩咳嗽了一声狠狠地瞪了初君辉一眼,后者便不再说话,继续指导着填表,一旁的高嗣涛看到初君辉依旧爱接话的样子,转过身没有说话。
“台湾统一后,这个证件我倒是希望它能被废除。”周良浩好奇的打量着面前的人,个子不高,留着小平头,五官在脸上展现给人一种十分精密的感觉,尤其是一双小眼,眼珠子叽里咕噜的忍不住乱转着。
周良浩问道:“小伙子很精通业务嘛?贵姓?”
“报告周局!免贵姓初!初君辉!”
周良浩原本有一些笑意的脸瞬间变得冰冷,他看向张旭岩:“这位……”
张旭岩的汗珠如同小瀑布一样,顺着额头流了下来:“对,周局,就是他……”
周良浩面色铁青的看着何国江和崔梅兰:“民警和辅警代表,来会议室开个会。”
周良浩面色沉凝,一言不发径直朝会议室走去,他没有回头确认,但沉重的脚步声本身就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副局长何国江保持着半步的距离紧随其后,他的姿态恭敬而谨慎,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某种无形的规则上;崔梅兰见状,也赶忙合上手中的笔记本,快走几步跟在了何国江侧后方,她的神情中带着明显的不安。
出境大厅里的其他几位,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纷纷放下手头的事情,默不作声地依次起身,形成一列沉默的队伍,跟着最后边依次走进了那间气氛注定不会轻松的会议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