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暗流
刺客事件后第七天,大理寺的审讯结果出来了。
来肃王府送卷宗的不是大理寺的人,而是李德全——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他亲自来,说明这件事的敏感程度超出了苏晚的预期。
“慧心夫人,圣上让我把这交给您。”李德全双手呈上一只黄绸包着的木匣,“圣上说,您看了之后,心里有数就行,不必声张。”
苏晚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份卷宗,密密麻麻写满了供词和审讯记录。她快速翻阅,眉头越皱越紧。
三个刺客,一个在抓捕时被暗卫打成了重伤,没撑到审讯就死了。另外两个招了——但招出来的内容,跟苏晚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们不是太子的人。
供词里写的幕后主使,是一个叫“王福”的人。王福是谁?京城一家不起眼的当铺的掌柜。王福给了他们二百两银子,让他们来肃王府“绑人”,目标不是苏晚,而是——萧瑶。
安宁郡主萧瑶。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是绑她,是绑萧瑶。
“李公公,这个王福,审了吗?”
“审了。”李德全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王福三天前就死了。当铺失火,人烧成了炭。查不出是谁放的火。”
苏晚沉默了片刻。王福死了,线索断了。但是供词里指向的目标是萧瑶——萧衍的胞妹。如果萧瑶被绑,用来要挟的不是苏晚,而是萧衍。而绑萧瑶的时机选在苏晚在格物坊的时候,是想造成“刺客目标是苏念卿”的假象,让所有人把矛头指向太子。
一石二鸟。既绑了萧瑶,又嫁祸给太子。
“李公公,圣上怎么看?”
李德全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一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圣上说,查到这里,可以了。再查下去,朝堂上要翻天了。”
苏晚明白了。皇帝知道背后还有人——不是太子,是比太子更难对付的人。但皇帝不想查了。因为再查下去,牵扯出来的可能不只是一个人、一个派系,而是半个朝堂。
“臣妾明白了。”苏晚把卷宗放回木匣,双手奉还,“请公公代臣妾谢圣上恩典。”
李德全接过木匣,叹了口气:“慧心夫人,圣上让奴才带句话——‘小心你身边的人’。”
苏晚的心猛地一沉。
身边的人。谁?赵德柱?他是萧衍的老管家,跟了萧衍十几年,应该信得过。
青禾?她是从小跟着原身长大的贴身丫鬟,忠心耿耿,没有理由背叛。
萧瑶?更不可能。她是萧衍的亲妹妹,绑匪的目标就是她。
墨影?他是萧衍最信任的暗卫,萧衍把命都交给他,不可能有问题。
那还能是谁?
苏晚闭上眼睛,把王府里每一个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管家、管事、丫鬟、小厮、护院、厨子、花匠、马夫——一百二十三个人,每一个都有可能。但每一个人都没有明显的动机。
除非,“身边的人”不是指肃王府的人,而是指她信任的、经常接触的、但不属于肃王府的人。
比如——萧瑶?
不,不对。绑匪的目标是萧瑶,说明萧瑶不是“身边的人”,而是“猎物”。
比如——皇后?
皇后是萧衍的养母,在宫里,不在她“身边”。
比如——安宁郡主的母妃?萧衍的生母已经过世了,养母是皇后。皇后不会害萧瑶,因为萧瑶是萧衍的软肋,萧衍倒了,皇后也保不住地位。
苏晚想不出答案。
她睁开眼睛,看着脚下的废墟,忽然对自己说:“苏念卿,你想太多了。也许李德全只是随口一说,根本没有具体的指向。”
但是她的直觉告诉她——不是随口一说。皇帝让李德全带这句话,一定有原因。
“墨影。”
黑影从废墟的阴影中落下:“属下在。”
“王爷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墨影想了想:“没有。北境一切正常。北狄人退了,王爷正在整军备战。周将军说,王爷最近心情不错,因为王妃送去的干燥剂和密封罐,军粮的问题解决了。”
苏晚点了点头。
“墨影,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去杀一个人,你会去吗?”
墨影没有犹豫:“会。王爷说了,王妃的话就是他的话。”
“如果那个人是你认识的呢?是你信任的呢?”
墨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属下的职责是保护王妃,不是交朋友。”
苏晚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我记住你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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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格物坊的重建工程正式开工。
这一次,苏晚亲自设计了新的布局——装配间移到最里面,四周不留窗户,只留一扇铁门。原料间和熔炼间分列两侧,中间用一道砖墙隔开,防止一处失火波及另一处。院子里挖了一口地窖,深一丈,四壁用石头砌成,用来存放重要的材料和实验记录。
她还做了一个新的决定——在格物坊的院子里架设一架“望远镜固定观测台”。不是用来看月亮的,是用来看王府四周的。有了它,暗卫们可以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观察到王府周围的所有动静。
“嫂子,这个太厉害了!”萧瑶站在观测台上,举着那架试制望远镜,朝王府外面看,“我能看见三条街外的马车!马车上的字都看得清!”
苏晚站在台下,仰头看着她:“别光看热闹。帮我记录一下,从这个高度,能看清的最远距离是多少。”
萧瑶放下望远镜,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了下来。她现在已经完全进入了“学生”的角色——不仅学数学、学化学,还学实验方法、学数据记录、学苏晚那一套严谨到近乎偏执的研究习惯。
“嫂子,你说,刺客还会再来吗?”
苏晚沉默了片刻。
“会。”她说,“但不是现在。现在风头太紧,他们不敢。”
“那什么时候?”
“等所有人都觉得安全了的时候。”
萧瑶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苏晚。阳光下,苏晚的脸半明半暗,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是萧瑶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冷静的、计算过的、等待猎物上门的耐心。
“嫂子,你不怕吗?”
“怕。”苏晚说,“但怕没有用。有用的是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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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苏晚在竹斋的书案前写了一封信。不是给萧衍的,是给一个人的——一个她从未见过、但知道一定会来找她的人。
信的内容很短:
“阁下若想合作,不妨光明正大。藏头露尾,非君子所为。肃王府大门朝南,随时恭候。”
她没有写收信人的名字,也没有写落款。她把信用蜡封好,交给墨影:“送到城南的‘聚贤客栈’,交给掌柜的。就说——一个姓苏的人,请他转交。”
墨影接过信,没有问为什么。他已经习惯了王妃那些他看不懂的操作。
信送出去之后,苏晚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已经很圆了,再过几天就是十五。
“青禾。”
“奴婢在。”
“你说,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一种人,既不是朋友,也不是敌人?”
青禾想了想:“有吧。比如那些跟您不熟的人,说不上朋友,也不是敌人。”
“那如果那个人手里有你想要的东西,你也有他想要的东西。你们是朋友,还是敌人?”
青禾被问住了,想了半天,摇了摇头:“奴婢不知道。”
苏晚笑了笑:“我也不知道。但很快,就会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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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的清晨,肃王府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不是刺客,不是官员,不是商人——而是一个和尚。
那和尚大约五十来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脚踩芒鞋,手里捏着一串檀木佛珠。他站在肃王府门口,对守门的禁军士兵说:“贫僧来自城南大相国寺,法号‘慧明’。求见慧心夫人。”
士兵进去通报,赵德柱跑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师稍等,我去禀报王妃。”
苏晚正在竹斋里吃早饭,听到“慧明”两个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让他进来。”
赵德柱愣了一下:“娘娘,那是个和尚……”
“和尚也是人。请他到花厅,我马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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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厅里,慧明和尚坐在客位上,面前放着一杯茶,没有喝。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直,不像一般的和尚那样微微佝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不像一个常年敲木鱼的手,更像一个握笔的手。
苏晚走进花厅,在他对面坐下。
“大师从哪里来?”
“贫僧从城南来。”
“城南哪里?”
“大相国寺。”
苏晚笑了笑:“大师,大相国寺的主持是‘弘法’法师,我查过了。大相国寺没有叫‘慧明’的和尚。”
慧明和尚也笑了。他伸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慧心夫人果然名不虚传。”他放下茶杯,“贫僧确实不是大相国寺的和尚。贫僧来自一个更远的地方。”
“哪里?”
“江南。”
苏晚的心跳加速了,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江南哪里?”
“苏州。”
“苏州什么地方?”
慧明和尚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苏晚面前。
“夫人看了这封信,就知道了。”
苏晚拿起信,拆开。信纸很薄,质地细腻,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上面的字迹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书卷气。信的内容只有几行字:
“慧心夫人台鉴。听闻夫人格物之学冠绝天下,老夫不胜向往。老夫不才,在江南经营数十年,略有余财。若夫人有意,老夫愿倾囊相助,共襄盛举。然此事不可为外人道也。慧明是老夫故交,可全权代表。盼复。”
没有落款。
苏晚把信折好,放回桌上。
“大师,你的‘故交’,叫什么名字?”
慧明和尚摇了摇头:“夫人,不是贫僧故交,是夫人的故交。夫人若想知道,不妨亲自去江南看看。”
苏晚沉默了片刻。
“大师,你知道我为什么让墨影把那封信送到聚贤客栈吗?”
慧明和尚点了点头:“因为聚贤客栈是江南商帮在京城的中转站。夫人想找的人,是江南商帮的人。”
“那你来了,说明我找对了。”
“夫人找对了,但夫人不知道的是——”慧明和尚站起来,双手合十,“江南商帮,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这群人里,有夫人的朋友,也有夫人的敌人。贫僧今天来,只是想告诉夫人一句话。”
“什么话?”
“北境缺粮,江南有粮。北境缺钱,江南有钱。夫人想在北境做的一切,都需要粮和钱。而这些东西,江南商帮都有。”
苏晚的手指微微收紧。
“大师,你想要什么?”
慧明和尚笑了笑:“贫僧什么都不要。贫僧只是来传话的。夫人若有意,一个月后,苏州城外寒山寺,有人会等夫人。”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花厅。
苏晚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青禾从屏风后面探出头来,脸色发白:“王妃,那和尚是什么意思?”
苏晚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折好,收进袖中。
“青禾,帮我准备一下。一个月后,我要去苏州。”
“去苏州?!”青禾惊叫出声,“王妃,您怎么能出京城?没有圣上的旨意,王妃不能擅自离京!”
“所以,”苏晚站起来,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我要先拿到圣上的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