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赐婚
青禾还没有走出门口,院子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哟,念卿醒了?”
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掀帘进来,约莫三十五六岁,面容姣好,眉梢眼角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她身后跟着两个婆子一个丫鬟,手里捧着食盒、药碗和一套簇新的衣裳。
周氏。原身的继母。
苏晚在原身的记忆里迅速检索——周氏出身商贾之家,当初能嫁入将军府做继室,靠的是娘家给苏远道前线捐了三万两军饷。这女人表面温婉,实则精明市侩,把将军府中馈把得滴水不漏。
“多谢母亲挂念。”苏晚微微欠身,语气不卑不亢。
周氏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这丫头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见了自己,要么低头不语,要么唯唯诺诺,哪有这般从容?
但她很快恢复了笑脸,上前拉住苏晚的手:“这孩子,额头还缠着纱布呢,快坐下。为娘给你炖了红枣枸杞鸡汤,最是补血养气的。还有这身衣裳,是你妹妹婉清去年做的,没上过身,你先穿着,选秀那日娘再给你做新的。”
苏晚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衣裳——水红色蜀锦褙子,绣着折枝梅花,料子倒是好料子,但明显是按苏婉清的身量裁的,她穿着必然肩窄袖短。
送一件不合身的衣裳,再摆出一副慈母面孔。
周氏这是在试探她。
试探她醒来后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逆来顺受。
苏晚笑了笑,把衣裳轻轻推回去:“母亲好意,念卿手没力气,糟蹋了您的好东西。”
周氏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她盯着那半碗洒了的汤,又看了看苏晚那双平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这个丫头,好像没那么好拿捏了。
但她毕竟是当了十几年的家主母的人,很快就调整了情绪,命令丫鬟重新盛汤。苏晚却摆摆手:“不必了,母亲。我请母亲过来,是有要事相商。”
“什么事?”
“选秀。”
周氏眼皮跳了一下。
苏晚不紧不慢地说:“母亲让我代婉清妹妹入宫,此事女儿思虑再三,觉得不妥。”
周氏的笑容终于彻底收了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有何不妥?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也是为了咱们将军府的脸面。婉清年纪不够,你又尚未许配人家,正该入宫参选。若得了圣上青眼,那是你的福分;若选不上,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母亲说的是。”苏晚点点头,“只是女儿记得,大梁选秀制度,凡五品以上官员嫡女,年满十五者皆须入册。婉清妹妹今年十四,本不在选册之内,若我替她入宫,万一被礼部查出名册不符,那可是欺君之罪。”
周氏一愣。
她没想到苏念卿会搬出律法来堵她的嘴。
“这……”周氏脑子转得飞快,“你与婉清本就是同父姐妹,又都是嫡出,礼部那边为娘已经打点过了,不会有事的。”
“母亲打点了礼部?”苏晚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惊讶表情,“那可真是费心了。只是女儿记得,父亲临行前曾说过,他在朝中从不结党营私,也不许家人以他的名义打点官员。若是让父亲知道母亲为了选秀之事去贿赂礼部……”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周氏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当然没有打点礼部——她哪有那个胆子?刚才不过是顺嘴一说,没想到被这丫头当场抓住话柄。若是苏念卿把这话传到了苏远道耳朵里,她这个当家主母的位置都要坐不稳。
“你这孩子,说什么贿赂不贿赂的,多难听。”周氏干笑两声,“为娘的意思是,礼部的官员与你父亲有旧交,照顾一二也是常情。”
“那就更不妥了。”苏晚叹息一声,“父亲最忌讳的,就是旁人说他靠裙带关系升官。母亲若不想让父亲生气,还是莫要提这桩为好。”
周氏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她发现自己被这个十五岁的丫头牵着鼻子走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每一句话都像是设好了套,等着她往里钻。这哪里还是那个木讷寡言的苏念卿?简直像换了个人!
“那你说怎么办?”周氏索性不装了,语气生硬起来,“圣旨已经下了,各府嫡女的名册已经报上去了,上面写的就是你的名字。你若不去,便是抗旨。到时候别说你,连你父亲都要受牵连。”
苏晚等的就是这句话。
“母亲说得对,名册已定,不去便是抗旨。”她端起茶碗,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所以女儿不是要推辞,而是要跟母亲商量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若入宫选秀,万一真的被选中,赐婚给了某位皇子或王爷,母亲可想过后果?”
周氏明显没想过这个问题。在她看来,以苏念卿的容貌才情,能在选秀中不被罚去家庙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被选中?
但她嘴上还是要敷衍两句:“那自然是咱们将军府天大的喜事,你父亲也会高兴的。”
苏晚放下茶碗,看着周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若我被赐婚给肃亲王萧衍呢?”
周氏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你、你说什么?”
“母亲应该比我更清楚。”苏晚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肃亲王萧衍,手握北境二十万大军,圣上忌惮他,满朝文武疏远他,给他指婚不过是想在他身边安插眼线。若我成了肃王妃,父亲作为镇南将军,必然被朝臣认为是肃王一党。到时候父亲在前线打仗,背后却有政敌弹劾他拥兵自重——母亲觉得,这个后果,您担得起吗?”
周氏的脸彻底白了。
她算计了所有——让苏念卿出丑、被罚、失去继承权、把宅院让给婉清——唯独没有算到这一层。
因为她从骨子里就没觉得苏念卿能被选中。
但万一呢?
万一圣上就是想给肃王指婚,恰好苏念卿的出身、年龄、家世都合适,那她岂不是亲手把整个将军府推向了火坑?
“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周氏的声音已经有些发抖了,“圣上英明,怎么会……”
“母亲,女儿不是在危言耸听。”苏晚站起来,走到周氏面前,微微俯身,“女儿只是想让母亲知道,若我这次入宫出了任何差池——不管是生病、出丑还是被罚——传到圣上耳朵里,圣上只会觉得是将军府故意抗旨不尊。到时候,母亲想要的那栋宅院,怕是保不住。”
周氏猛地抬头,对上了苏晚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恨,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明。
她什么都知道了。
她知道那栋宅院的事,知道选秀是局,知道汤里有东西。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浇在周氏头上,让她从头顶凉到脚底。
“母亲放心。”苏晚退后一步,重新露出温婉的笑容,“女儿既然醒了,就不会让将军府蒙羞。选秀那日,女儿自会好好表现。至于结果如何,那就看天意了。”
她说完,对青禾道:“送夫人出去吧。我要更衣了。”
周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她站起身,步伐有些踉跄地被婆子扶着出了门。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晚。
那丫头正站在铜镜前,解开发髻上的素银簪子,动作从容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氏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继女。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青禾关上门,转过身来,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崇拜:“大小姐,您刚才……您刚才太厉害了!夫人都被您说得哑口无言了!”
苏晚把簪子放在梳妆台上,淡淡一笑:“没什么厉害的,不过是把她的算计摊开来说罢了。”
“可是大小姐,您真的要去选秀吗?”青禾又担忧起来,“万一真的被赐婚给那个……那个肃王……”
“不会。”
“啊?”
苏晚没有解释。
她走到窗前,推开碧纱窗,深深吸了一口古代的空气——干燥,微凉,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甜香。
她当然不会去选秀。
但她也知道,仅凭刚才那番话,还不足以让周氏收手。周氏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总觉得别人比自己蠢。她一定会再想别的办法来逼苏念卿就范。
所以苏晚需要做的,不是被动等待,而是主动出击。
她需要一场更大的“意外”,让选秀这件事彻底无法进行。
至于怎么制造这场意外——
苏晚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一只瓦缸上。那缸里养着几株睡莲,水面上浮着一层绿藻。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缸壁上的青苔,放在鼻尖闻了闻。
藻类。光合作用。酸碱度。
一个计划在她脑子里迅速成型。
“青禾。”
“奴婢在。”
“府里最近有没有办什么宴席?或者有没有外人来拜访?”
青禾想了想:“回大小姐,明日是夫人娘家侄子的生辰,夫人请了戏班子来唱堂会,还邀了几位太太小姐来赏花。就在咱们府里的后花园。”
苏晚笑了。
天助我也。
“去帮我准备几样东西。”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明矾、白矾、还有一坛子醋。”
青禾一脸茫然:“大小姐,您要这些做什么?”
“做一道菜。”苏晚弯起眼睛,笑容干净得像三月的春风,“一道能让所有人忘了选秀的菜。”
窗外,那只麻雀还蹲在窗棂上,歪着头看她。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钟响,从皇城的方向飘过来。
大梁承安十四年,九月初七。
距离选秀,还有两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