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克扣
刘福被送官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遍了整座肃王府,无人不晓。
反应最快的,是东暖阁的日常供应。
苏晚发现这件事,是因为一碗燕窝粥。
那天清晨,青禾端着早膳进来,脸色不太好。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没有燕窝粥,没有精致小菜,连昨天还正常供应的新鲜牛乳都没有了。
“这是今天的早膳?”苏晚看了一眼,语气平淡。
“是。”青禾咬着嘴唇,“奴婢去厨房取膳的时候,赵妈妈说……说王妃的份例是府里定好的,之前那些燕窝、牛乳、细点,都是赵管家特意吩咐加的。现在赵管家忙着查账,顾不上这边,就先按份例来。”
苏晚端起白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馒头是隔夜的,硬得像石头。
她没有发火,甚至没有皱眉。只是放下碗,问了一句:“我的份例是多少?”
青禾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那是她昨晚从账房抄来的《肃王府份例章程》,上面详细规定了王府各院主子的日常供应标准。
“王妃的份例是:每日白米一升、白面一斤、猪肉半斤、鸡蛋两个、蔬菜若干、炭三斤……每月茶叶半斤、蜡烛十支、胭脂水粉二两银子……”青禾越念声音越小,“这跟之前吃的差太多了!”
苏晚把那份章程看了一遍,心里有了数。份例本身不算差,够一个普通人家过活了。但问题在于——她是肃亲王妃,不是普通人家。按照王府的规矩,主母的份例虽然明文规定了这些,但实际上各府都会根据主母的身份和王爷的恩宠有所浮动。萧衍之前虽然没有明说,但赵德柱主动给她加了燕窝、牛乳、细点,说明这些是在合理范围内的“隐形份例”。
现在赵德柱忙得脚不沾地,厨房那边就自作主张,把她的供应降到了最低标准。
这不是疏忽,是试探。
试探她这个新王妃,到底有没有实权。
“青禾,把这份章程收好。”苏晚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木梳,“今天不用去厨房取膳了。”
“啊?那王妃吃什么?”
“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巳时,苏晚带着青禾,不紧不慢地走到了王府的账房。
账房在前院东侧,是一间不大的屋子,里面坐着三个账房先生,正噼里啪啦地打算盘。赵德柱不在——他去了大兴县衙送刘福,还没回来。
“几位先生,打扰了。”苏晚站在门口,声音不高不低。
三个账房先生抬起头,看见是王妃,慌忙站起来行礼。
“王妃娘娘!您怎么来了?这里乱得很,小心脏了您的衣裳”
“不碍事。”苏晚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堆积的账册,“我想查一下各院近三个月的日常供应记录。尤其是厨房采买和分配的明细。”
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鼓起勇气道:“娘娘,这些账目琐碎得很,您要查哪一院的?奴才给您找。”
“全部。”苏晚说,“从王爷的院子,到最低等的杂役,每一院的供应明细,我都要看。”
账房先生们的脸色变了。王妃查账,他们听说过;但王妃要查全府的供应明细,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供应明细不同于银钱账目,它记录了每一斤肉、每一斗米、每一块炭的去向,是王府最敏感的账目之一——因为里面藏着太多人的“油水”。
“娘娘,这……这需要赵管家的手令……”
“赵管家不在。”苏晚的语气依然平静,“而且,我是肃亲王妃。查自己府里的账,需要谁的手令?”
账房先生们不敢再说什么,老老实实地把一摞摞账册搬了出来。
苏晚坐下来,开始翻看。
她没有逐页细读,而是做了一个表格——用炭笔在一张大纸上画出横竖格子,纵轴是各个院子的名称,横轴是各类物资的供应量。她把近三个月每个院子的白米、白面、猪肉、鸡蛋、木炭等主要物资的日均供应量填了进去。
账房先生们站在一旁,看着她画那些奇怪的格子、写那些奇怪的数字,满头雾水。
“娘娘,您这是……”
“做统计。”苏晚头也不抬。
半个时辰后,表格填完了。苏晚放下炭笔,盯着那些数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果然。
她把那张大纸转过来,朝向三个账房先生。
“几位先生,你们看,这是近三个月各院的白米日均供应量。”
账房先生们凑过来看。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字,他们一时看不出门道。
苏晚用手指点着几行数字:“王爷的院子,日均白米一升五合;管家赵德柱的院子,日均白米一升;前院刘福的院子,日均白米一升;厨房赵婆子的院子,日均白米九合。这些都没问题,符合各自的份例。”
她顿了顿,手指移到另一行。
“东暖阁——也就是我院子——日均白米一升。”
账房先生们点了点头,没觉得有问题。
但是,苏晚的语气却很严肃。
“但是,”苏晚的声音微微沉下来,“我院子的人口,除了我之外,还有青禾一个贴身丫鬟、两个洒扫的小丫鬟、一个粗使婆子。一共五口人。一升白米,五口人吃,每人每天只有二合米,约等于一碗稀粥。”
她抬起头,看着账房先生们。
“而王爷的院子,只有王爷一个人住,却配了一升五合。赵管事的院子,他一个人住,配了一升。刘福的院子,他一家三口,配了一升。赵婆子的院子,她两口人,配了九合。”
“几位先生,你们觉得,这个分配,合理吗?”
账房先生们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娘娘,份例是定好的,东暖阁确实只有一升的份例……”
“我知道份例是定好的。”苏晚不紧不慢地说,“但我要问的不是份例本身,而是执行。你们看猪肉的供应——我院子日均半斤,五口人,每人每天一两肉,够炒一盘菜的。看起来没问题。但再看鸡蛋——我院子日均两个鸡蛋,五口人,每人每天不到半个。而王爷的院子一个人,日均两个鸡蛋。”
她翻了翻账册,又指着一行数字。
“还有木炭。我院子日均三斤炭。北境马上要入冬了,三斤炭烧一个炭盆,勉强够暖一间屋子。但我院子有五间屋子需要取暖——卧室、书房、小厅、丫鬟房、婆子房。三斤炭,分给五间屋子,每间屋子不到六两炭,烧不到半个时辰就灭了。”
账房先生们已经说不出话了。
苏晚把账册合上,靠回椅背。
“我不是在抱怨份例低。份例是王爷定的,自有王爷的道理。但我要说的是——份例之外的‘隐形供应’,为什么有的院子有,有的院子没有?为什么王爷院子有额外的茶叶、细点、炭火,我院子就没有?为什么赵管事的院子有夜宵补贴,我院子就没有?”
她看着账房先生们,一字一句地说: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府不是寺庙,不是所有人吃一样的斋饭就能过日子的。王爷是主子,我也是主子。王爷有的,我不一定要有;但别人有的,我没有,那就说不过去了。”
账房先生们面面相觑,最后年长的那位硬着头皮道:“娘娘,这些‘隐形供应’不是账上记的,是赵管家临时安排的,没有成文的规定……”
“没有成文的规定,那就是赵管家的个人决定。”苏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等他回来了,我会跟他谈。但现在——今天中午的午膳,按我院子实际的人口和需求重新配。五口人,午膳至少要四个菜、一个汤、主食管够。木炭今天下午送三十斤来。茶叶先送半斤。”
“娘娘,下人们的供应被克扣了两次,也是忘了?”
苏晚看着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赵德柱心上。
“下人们的供应被削减了两次,这是奴才批准的。但是奴才不知道他们吃的是霉面……”
“您不知道的事,太多了。”苏晚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是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赵德柱心上,“赵管家,我不是要追究您的责任。我是要您明白一件事——您管着这座王府,上百口人的吃喝拉撒、柴米油盐,都在您肩上。您不盯着,就会有人钻空子。您不管,就会有人替您管。”
赵德柱“扑通”跪下了。
“娘娘,奴才知错!从今天起,奴才一定盯紧每一笔账、每一份供应,绝不再出纰漏!”
“起来。”苏晚说,“我不要您跪。我要您做三件事。”
“娘娘请说。”
“第一,从明天起,重新核定全府所有人的供应标准。按实际人口、实际需求来定,不许再搞‘一刀切’。第二,下人们被克扣的物资,按原数补回去。霉变的粮食全部换掉,费用从刘福贪墨的银子里出。第三——”
她顿了顿,看着赵德柱的眼睛。
“第三,给我在王府后院找一处独立的院子。不需要多大,但要安静,朝南,有独立的厨房和水井。我要在那里做自己的事。”
赵德柱愣了一下:“娘娘要换院子?东暖阁不好吗?”
“东暖阁很好。”苏晚说,“但不够安静。我需要一个不被打扰的地方,读书、写字、做实验。”
“做……实验?”
“就是做一些小玩意儿。”苏晚没有多解释,“您只管找,找到了告诉我。”
赵德柱虽然满腹疑问,但还是应了下来。
赵德柱走后,青禾忍不住问:“王妃,您为什么要换院子?东暖阁不是住得好好的吗?”
苏晚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东暖阁是王爷的院子。”她说,“我要一个自己的院子。”
“自己的院子?”青禾不解,“您已经是王妃了,这整座王府都是您的,干嘛还要单独要一个院子?”
苏晚没有回答。
她没有说的是:她需要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地方,来做那些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匪夷所思的事情。烧玻璃、炼钢、做火药、搞化学——这些东西,她不想让太多人看见。
至少,现在还不想。
“王妃,您到底要做什么呀?”青禾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苏晚转过身,嘴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
“等院子找到了,你就知道了。”
当天傍晚,萧衍从宫里回来了。
他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去了赵德柱那里。
“王妃今天做了什么?”他一边解披风一边问。
赵德柱把今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查账房、审供应明细、发现克扣、要求补发下人物资、以及最后那个“要一个独立院子”的请求。
萧衍听完,沉默了片刻。
“她查了供应明细?”
“是。王妃画了一张很大的格子纸,把各院的供应量都写上去,一眼就能看出谁多谁少。奴才看了都自愧不如。”
萧衍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还说了什么?”
赵德柱想了想:“她说……‘您不管,就会有人替您管。’”
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独立院子的事,你怎么回的?”
“奴才说去找。但不知道王妃要什么样的……”
“把我后院那间闲置的竹斋给她。”萧衍说,“那院子朝南,有独立的水井,安静,离主院远。她要做‘实验’,那里最合适。”
赵德柱愣了一下。竹斋是萧衍母亲——先淑妃——生前住过的院子。王爷一直锁着,不许任何人进入。现在竟然要腾给王妃?
“王爷,竹斋是……”
“我知道是什么。”萧衍的声音淡淡的,“空着也是空着。让她用。”
“是。”赵德柱不敢再多言。
萧衍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赵德柱。”
“奴才在。”
“以后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必再来问我。”
赵德柱深深躬身:“奴才明白。”
萧衍走出账房,夜风吹起他的衣袍。他抬头看了看东暖阁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
那个女人,大概又在画那些奇怪的格子、写那些奇怪的数字。
他忽然很想去看一眼。
但他没有去。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书房,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