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烟火
厨房的管事婆子姓赵,是赵德柱的本家亲戚,在肃王府掌勺二十年,自诩“伺候过王爷的胃,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是当苏晚带着青禾走进厨房的时候,赵婆子还是愣了一下。
“王、王妃娘娘?这厨房油烟重,小心脏了您的衣裳……”
“没事。”苏晚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藕似的小臂,“灶台在哪?”
赵婆子差点咬到舌头。王妃要亲自下厨?她活了四十五年,从没见过哪个王府的女主人亲自进厨房的。那些贵妇人连厨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这位倒好,挽起袖子就要上手。
“娘娘,您要吃什么尽管吩咐,奴才给您做——”
“不用。”苏晚已经走到了灶台前,目光扫过案板上的食材和调料,“你们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管我。青禾,把东西拿来。”
青禾从篮子里掏出几样东西:一小瓶醋、一包糖、一罐蜂蜜、一小袋面粉、还有几个鸡蛋。
赵婆子在一旁看着,嘴角抽了抽。这些东西能做出什么名堂?
苏晚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观察了一下厨房的灶台。肃王府的灶台是典型的官灶,三口大锅并排,分别是炒锅、汤锅和蒸锅。灶膛烧的是松木柴,火力旺盛但不好控制。
她需要的是小火,恒温,持续。
“赵妈妈,能不能帮我起一个单独的炭炉?不要明火,用炭灰盖着,温度低一些。”
赵婆子虽然一头雾水,但还是照做了。这位王妃说话的语气不像是请求,更像是下达指令,但偏偏又带着几分客气,让人不好拒绝。
炭炉备好,苏晚开始动手。
她先取了四个鸡蛋,将蛋清和蛋黄分开。这个动作做得行云流水,看得赵婆子眼睛都直了——那些贵妇人连鸡蛋都打不利索,这位居然能单手分蛋?
蛋清倒入一只瓷碗,苏晚从袖中摸出那包糖,没有直接用,而是先放在掌心掂了掂分量,然后才倒进碗里。她没有用筷子搅拌,而是找了一把干净的小竹刷,顺着一个方向匀速搅打。
“娘娘,您打蛋清做什么?要做蛋糕子?”赵婆子忍不住凑过来看。
“差不多。”苏晚头也不抬。
她打得很慢,但很稳。竹刷在蛋清中划出均匀的弧线,每一次都从碗底翻上来,将空气裹进去。蛋清从透明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乳白,从乳白变成雪白,体积一点一点膨胀。
一刻钟后,碗里的蛋清已经变成了雪白的泡沫,翻碗不落。
赵婆子瞪大了眼睛:“这……这是什么?奴婢做了几十年饭,从没见过蛋清能打成这样!”
“蛋白霜。”苏晚将打好的蛋白霜放在一边,开始处理蛋黄。蛋黄加蜂蜜、加面粉,搅成糊状,然后分三次将蛋白霜拌进去。动作轻柔而迅速,像在做某种精密的实验。
最后,她将混合好的面糊倒进一只涂了薄油的铜盆里,放在炭炉上,盖上盖子。
“就这样?”赵婆子一脸不可思议,“不用上笼蒸?不用进烤炉?”
“炭火温度刚好,盖上盖子闷着,受热均匀。”苏晚洗了手,看了一眼滴漏,“两刻钟后见分晓。”
两刻钟后,整个厨房都弥漫着一股甜香。
不是那种浓烈的、腻人的甜,而是一种清雅的、带着蜂蜜和鸡蛋香气的甜,像春天的风裹着槐花蜜的味道。几个帮厨的小丫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往炭炉方向看。
苏晚揭开盖子,铜盆里是一个金黄色的圆饼,表面微微隆起,像一朵盛开的花。她用竹签轻轻扎了一下,竹签拔出时干干净净,没有带出面糊。
“成了。”
赵婆子凑过来看,眼珠子都快掉进盆里了。这金黄色的东西蓬松柔软,表面泛着诱人的光泽,她活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点心。
“娘娘,这叫……”
“戚风蛋糕。”苏晚将蛋糕倒扣在案板上,用刀切开。切面细腻均匀,气孔大小一致,像蜂巢一样精致。她取了两块放在碟子里,递给青禾,“送一块去王爷书房。另一块你们分着尝尝。”
“给我们?”赵婆子受宠若惊,“娘娘,这可使不得——”
“使得。”苏晚笑了笑,“我以后还要经常来厨房,少不得麻烦你们。尝尝吧,给点意见。”
赵婆子接过那块蛋糕,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松软绵密的口感在舌尖化开,甜而不腻,带着蜂蜜的清香和鸡蛋的醇厚。她这辈子吃过的点心不计其数,御膳房的糕点也尝过几回,但没有一样能跟眼前这块比。
“娘娘,这……这是神仙吃的吧?”赵婆子眼眶都红了。
苏晚笑着摇头,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块蛋糕在二十一世纪不过是初中生都能做的家常点心,但在这个只有蒸糕和酥饼的世界,它就是降维打击。
与此同时,书房。
萧衍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份北境的军报,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的注意力全在桌上那只碟子上。
碟子里是一块金黄色的、蓬松柔软的东西,散发着奇异的甜香。送蛋糕来的丫鬟说,这是王妃亲手做的,请他品尝。
墨影从暗处走出来,低声道:“王爷,属下查验过了,用料只有鸡蛋、面粉、糖、蜂蜜。厨房的赵婆子全程盯着,没有做任何手脚。”
“我不是怕她下毒。”萧衍拿起那块蛋糕,端详了片刻,“我是想知道,她为什么要给我送吃的。”
“也许……只是想讨好王爷?”
萧衍嗤笑一声:“你见过哪个讨好人的,第一天先跟管家算账、立威、把厨房折腾得鸡飞狗跳,然后才想起讨好?”
墨影不说话了。
萧衍将蛋糕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又咬了一口。
然后三口并作两口,吃完了整块。
墨影看见王爷的面具动了一下——那不是面具在动,是面具下的嘴角在动。萧衍在笑?墨影跟了萧衍八年,从没见过他因为吃东西而笑。
“再去要一块。”萧衍说。
“啊?”
“再去要一块。就说……就说味道尚可,本王还想尝尝。”
墨影领命而去,心里却在想:王爷,您这“尚可”的评价,配上您吃完一块还想要一块的举动,是不是有点矛盾?
苏晚接到墨影传话的时候,正在指导赵婆子如何改良蒸糕的发酵工艺。听到“味道尚可”四个字,她笑了一下。
“尚可?那就是不够好。”她转身又回到灶台前,“青禾,把醋拿来。”
“醋?”青禾一愣,“娘娘,您要做酸的吗?”
“不是做酸的。是做会冒烟的。”
苏晚从包袱里取出那包硝石。硝石,主要成分硝酸钾,溶于水时会吸收大量热量,使水温急剧下降。她在实验室里常用硝石制冰,但在这个没有冰箱的世界,硝石就是最好的制冷剂。
她找了一只陶盆,装上水,将硝石粉末倒入水中,搅拌溶解。然后取了一只小铜盆,里面装上蜂蜜水和果汁,放进陶盆里。
硝石溶液的温度开始下降,水面结出一层薄冰。
赵婆子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眼睁睁看着那只铜盆里的液体在没有任何寒气的情况下,慢慢凝固成了冰沙状的东西。
“这叫刨冰。”苏晚将冰沙盛出来,淋上一点蜂蜜,递给青禾,“送过去。就说天气燥,吃点凉的降降火。”
青禾端着冰沙出去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墨影又来了。
“王爷问,这个是怎么做的。”
苏晚擦着手,头也不抬:“王爷想知道的话,可以亲自来问。”
墨影愣了一下,回去传话。
又过了半盏茶。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
萧衍站在门口,银质面具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穿着玄色的常服,没有戴冠,长发只用一根玉簪束着,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而冷冽。
他没有去厨房。
他让人传话:“请王妃来书房。”
苏晚到书房的时候,萧衍已经坐回了书案后面,面前摆着那只空了的碟子和空了的冰碗。他的坐姿很正,脊背挺得像一根标尺,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冷不热,像在审视一件来历不明的器物。
苏晚站在书案前,微微福了一礼:“见过王爷。”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萧衍的真容——至少是戴面具后的真容。银质面具覆盖了他的左半张脸,从眉骨延伸到下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深,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露出的右半边脸线条分明,鼻梁高挺,嘴唇微薄,如果忽略那道从面具下沿露出的疤痕尾端,这应该是一张相当好看的脸。
“坐。”萧衍只吐了一个字。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没有局促,没有紧张,甚至没有那种刻意装出来的从容——她是真的从容。
萧衍注意到了这一点。
“你做的那些东西,”他开口,声音低沉,像大提琴的C弦,“叫什么?”
“蛋糕和刨冰。”
“做法呢?”
苏晚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王爷想知道?”
“本王在问你。”
“我可以告诉王爷。”苏晚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萧衍的眼睛微微眯起——这是他动怒的前兆。从来没有哪个女人敢跟他谈条件。从来没有。
“说。”
“王爷能不能先把面具摘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书房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萧衍的目光变得锋利起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直直地钉在苏晚脸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野兽的低吼。
苏晚没有退缩。
“知道。”她说,“我在说一件王爷迟早要做的事。”
“什么意思?”
“王爷戴面具,不是为了遮丑。”苏晚的目光落在他面具边缘露出的那道疤痕上,“如果只是为了遮丑,大可以戴半脸面具,把完好的半张脸露出来。但王爷戴的是全脸面具,连完好的右脸也遮住了。说明王爷不想让人看到表情,不想让人通过表情揣测心思。面具是铠甲,不是遮瑕。”
萧衍没有说话。
“但我不是你的敌人。”苏晚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池静水,“我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一个被困在这座王府里、跟你一样身不由己的人。如果你我之间永远隔着一层面具,那就永远不可能信任彼此。”
“谁说本王要信任你?”
“没有。”苏晚摇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信任,就没有合作;不合作,这座王府里的日子就会很难过。王爷难受,我也难受。何必呢?”
萧衍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苏晚以为他要叫侍卫把她拖出去了。
然后,他抬起手。
修长的手指扣住面具的下沿,轻轻一掀。
银质面具被取下,放在书案上。
苏晚终于看到了完整的脸。
疤痕从左眉骨开始,斜斜地划过鼻梁,一直延伸到右下颌。不是一道平整的伤疤,而是被多次缝合过的、凹凸不平的狰狞疤痕。皮肤在疤痕处扭曲、挛缩,使得左眼比右眼稍微小了一些,左嘴角也比右嘴角低了半分。
如果没有这道疤,这张脸应该称得上俊美。
苏晚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
不是害怕,也不是不忍,而是她觉得盯着人家的伤疤看不礼貌。就像你不会盯着一个残疾人的断肢看一样。
“就这些?”萧衍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不尖叫?不害怕?不哭着说‘王爷饶命’?”
苏晚抬眼看他:“我需要吗?”
“别的女人会。”
“我不是别的女人。”苏晚说,“我是苏念卿。一个已经被嫁给你、别无退路的女人。尖叫害怕有什么用?能让我过得更好吗?”
萧衍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带着些许意外的、真正的笑。虽然那道疤痕让他的笑容显得有些诡异,但眼睛里的光骗不了人。
“你很有意思。”他说。
“谢谢。”苏晚说,“王爷也很有意思。”
“既然你让我摘了面具,”萧衍靠回椅背,姿态终于放松了一些,“那你是不是也该回答我的问题了?蛋糕和刨冰,是怎么做的?”
“物理和化学。”苏晚说。
“什么?”
“王爷如果想知道,可以先给我批一笔预算。我要改造院子,建一个‘格物坊’。到时候,王爷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演示给王爷看。”
萧衍眯起眼睛:“你在跟本王谈生意?”
“我在跟王爷谈合作。”苏晚迎上他的目光,“王爷需要一个能在这座王府里立足又不给你添麻烦的王妃。我需要一个能做自己想做的事的空间。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如果我说不呢?”
“那王爷就吃不到今天的蛋糕和刨冰了。”
萧衍又笑了。
这一次,他笑得比刚才更明显一些。
“预算多少?”
苏晚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萧衍接过来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名目:铁锅三口、铜盆五只、坩埚两套、硝石二十斤、明矾十斤、硫磺五斤、木炭一百斤……
“你要造炸药?”萧衍抬头看她,目光锐利。
“王爷想多了。”苏晚面不改色,“我就是做点小实验,改良一下肥皂和胭脂水粉。”
萧衍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将那张纸折起来,收进袖中。
“准了。”
“多谢王爷。”
“还有一件事。”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了一个头还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一座山投下阴影。
“你说你不是我的敌人。好,我暂且信你。但你记住——如果有一天我发现你在骗我,或者你是皇帝派来的眼线……”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苏晚仰起头,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王爷放心。我不是任何人的眼线。我只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你想做的事,是什么?”
苏晚弯起嘴角,笑容里带着一种萧衍从未在任何女人脸上见过的光芒——不是温柔,不是妩媚,而是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般的热情。
“我想改变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