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学堂的风波平息之后，苏晚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她酝酿已久的一件事上，也就是改良火药。

　　大梁的火药配方是传承了上百年的老方子：一硝二磺三木炭。比例大致为硝石75%、硫磺10%、木炭15%。这个配方可以做出黑火药，但是威力较小，燃烧不完全，残渣较多，烟雾大。用于鞭炮和烟火就可以了，用于军事——尤其是火炮和火枪——就差得远了。

　　苏晚前世读博时专门研究过含能材料。她对于火药的优化配方烂熟于心，硝石75%、硫磺10%、木炭15%是最原始的配比，但是可以经过提纯原料、改变颗粒大小、添加其他成分来提高威力。比如将硝石和硫磺分别提纯，去除杂质；将木炭换成杉木炭或柳木炭，增加燃烧速率；将粉末状火药压制成颗粒状，提高燃烧的均匀性和稳定性。

　　她还在配方中加入了少量的一硝基间苯二酚——不对，那是现代含能材料，她做不出来。她能做到的，在现有条件下，把火药的威力提升到极限。

　　“青禾，去把格物坊里那包精制硝石拿来。”

　　“王妃，您又要做实验？”青禾现在一听到“实验”两个字就紧张。上次格物坊失火的阴影还没完全消散。

　　“放心，这次不做明火实验。我只是配个方子，磨个粉，不点火。”

　　青禾将信将疑地去拿材料。

　　苏晚在装配间里铺了一张油布，把精制硝石、硫磺和柳木炭粉按新比例称量好——硝石78%、硫磺8%、木炭14%。这是她记忆中黑火药的最优配比，比传统配方多了3%的硝石，少了2%的硫磺。别小看这几个百分点，爆速能提升将近百分之三十。

　　她把三种粉末放在一只瓷研钵里，用木槌轻轻研磨，混合均匀。不能用力过猛，不能产生摩擦热，否则会自燃。她一边磨一边对青禾说：“记住，混合火药的时候，不能用铁器，不能用力砸，不能有火星。最好的工具是木槌和瓷研钵，最好的环境是阴凉通风的地方。”

　　青禾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恨不得躲到院子里去。

　　苏晚混合好了大约二两火药粉，用细筛筛了一遍，得到均匀的黑色粉末。她把粉末分成三份，分别装入三只小陶罐中，封好口。

　　“青禾，去请赵管家来。再请几位客人。”

　　“什么客人？”

　　“工部营缮司的孙正孙大人，还有——兵部武库司的刘大人。就说，格物司正使苏氏，请他们来看一样东西。”

　　---

　　孙正来得不情愿。

　　自从上次玻璃暖房的事情之后，他对苏念卿的态度就变得极其微妙——不敢再公开弹劾，但是心里一百个不服。兵部武库司的郎中刘瑾倒是来得很快，他是四十岁出头的武将出身，对于火器很感兴趣，早就听说肃王妃在捣鼓什么新东西，一直想来看看。

　　“苏大人，您请我们来，看什么？”刘瑾开门见山。

　　苏晚从格物坊里端出一只陶罐，放在院子中央的空地上。陶罐不大，比拳头大一圈，罐口用黄泥封死，只留一个小孔，孔里插着一根火捻子。

　　“刘大人，孙大人，这里面装的是臣妾新配制的火药。臣妾想请二位大人做个见证。”

　　孙正皱眉：“什么见证？”

　　苏晚没有回答。她让墨影把火捻子点燃，然后退到远处。

　　火捻子“嗤嗤”地燃烧，火花沿着捻线向陶罐内部蔓延。几息之后——

　　“轰！”

　　一声沉闷的爆炸，陶罐炸得粉碎，碎片飞出去十几步远。地上被炸出一个浅坑，坑边的青石板裂了几道缝，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孙正的脸白了。刘瑾的眼睛亮了。

　　“这……这是什么火药？”刘瑾快步走到坑边，蹲下来看，“威力比咱们用的黑火药大了一倍不止！”

　　苏晚走过来，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刘瑾：“刘大人，这是配方和制作工艺。硝石精制法、硫磺提纯法、木炭选料标准、颗粒化工艺，都在上面。”

　　刘瑾接过纸，手都在发抖。他是武将，太清楚这份配方的分量了——如果大梁的火器全部换成这种火药，威力提升一倍，射程提升三成，北狄人的骑兵再也不是威胁。

　　“苏大人，这配方，您愿意献给朝廷？”

　　“愿意。”苏晚说，“但有一个条件。”

　　孙正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又要讲条件？苏氏，你上次说玻璃配方归你个人，圣上准了。这次火药配方关系到国家安危，你还要讲条件？”

　　苏晚看着孙正，不紧不慢地说：“孙大人，火药配方比玻璃配方更值钱，但臣妾没有要银子，没有要专利，只要一个条件——兵部必须按照臣妾的工艺建立专门的火药作坊，由格物司提供技术指导，所有生产记录必须存档备查。臣妾不要一分钱，但臣妾要保证，这份配方不会被偷工减料、不会被粗制滥造、不会因为偷懒而害死前线的将士。”

　　刘瑾一拍大腿：“苏大人说得对！火药这东西，差一分一毫都要命。兵部那些老作坊，偷工减料是常事。有格物司盯着，我们求之不得！”

　　孙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苏念卿这次要的不是私利，是“保证质量”。这个条件，他反对不了。

　　“孙大人，您还有什么意见？”苏晚问。

　　孙正咬了咬牙：“没有。”

　　---

　　火药配方献上去的第二天，明崇帝在朝堂上把这件事提了出来。

　　他没有说配方的内容，只是说“格物司正使苏氏，改良火药成功，威力倍增”。朝堂上炸开了锅——武将们欢呼雀跃，文官们面面相觑，守旧派的脸黑得像锅底。

　　周慎之站了出来。

　　“圣上，老臣有话要说。”

　　“说。”

　　“苏氏献火药配方，固然有功。但老臣以为，此风不可长。”

　　明崇帝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格物之学，以‘奇技淫巧’为主。玻璃、镜子、肥皂、水泥——这些东西，于国于民有何益处？无非是让有钱人更奢侈、让百姓更懒惰。火药虽然是军用，但苏氏以女子之身干预军国大事，于礼不合。老臣担心，长此以往，朝中将无文武之分、无男女之别、无尊卑之序。此乃亡国之兆。”

　　朝堂上一片寂静。

　　苏晚站在武官队列的末尾，听着周慎之的话，没有急着反驳。她在等——等皇帝开口。

　　明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周爱卿，你说玻璃、镜子、肥皂、水泥‘于国于民有何益处’，朕问你——皇太后的老花镜，是不是玻璃做的？是不是让皇太后重新看清了字？这算不算益处？”

　　周慎之的脸僵了一下。

　　“城南瘟疫，苏氏用肥皂教百姓洗手，用石灰消毒，用补液盐救人。是不是救了几百条命？这算不算益处？”

　　周慎之不说话了。

　　“水泥还没有大规模用，但朕听说，苏氏用水泥修了一段城墙，比石灰结实十倍。这算不算益处？”

　　明崇帝站起来，目光扫过群臣。

　　“朕知道，你们有些人看不惯苏氏。觉得她是女人，不该干政。觉得她搞的是奇技淫巧，不是圣贤之道。但朕只问你们一句——你们那些圣贤之道，能救城南几百条命吗？能让皇太后看清字吗？能让北境的火药威力倍增吗？”

　　没有人回答。

　　“不能。”明崇帝自己回答了，“所以，朕不管她是男是女，不管她搞的是圣贤之道还是奇技淫巧。只要她能帮朕解决问题，朕就用她。”

　　他顿了顿，看着周慎之：“周爱卿，你如果也能拿出玻璃、肥皂、水泥、火药配方，朕也给你升官。拿不出来，就别再说了。”

　　周慎之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退了回去。

　　苏晚跪下来：“臣妾谢圣上隆恩。”

　　“起来。”明崇帝摆了摆手，“苏氏，朕不是帮你说话。朕是帮道理说话。您的配方，兵部会按您的要求建作坊。格物司负责技术指导，任何人不得干涉。”

　　“臣妾遵旨。”

　　---

　　散朝后，苏晚走出太和殿，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不是因为皇帝帮了她，而是因为皇帝终于公开表态了——“不管他是男是女，只要他能解决问题，朕就用他。”

　　这句话，比任何赏赐都值钱。

　　“王妃，您怎么笑得这么开心？”青禾在宫门口接她。

　　“开心吗？”苏晚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在笑，“可能是今天天气好吧。”

　　青禾抬头看了看天——阴天，没有太阳。

　　“王妃，您骗人的水平越来越差了。”

　　苏晚拍了青禾一下：“就你话多。”

　　马车驶回肃王府。苏晚下车的时候，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刘瑾，兵部武库司的郎中。

　　“苏大人！”刘瑾快步迎上来，满脸笑容，“下官是来跟您商量火药作坊的事。”

　　苏晚点了点头：“刘大人请进，竹斋说话。”

　　---

　　竹斋里，苏晚把火药作坊的规划方案摊在桌上。她画了一张详细的图纸——原料库、粉碎间、混合间、造粒间、干燥间、成品库，每个房间都有严格的分区，防止交叉污染。她还写了操作规程，每一步都有明确的要求——原料必须精制、混合必须用木器、造粒必须过筛、干燥必须阴干、成品必须检验。

　　刘瑾看着那些图纸和规程，眼睛越瞪越大。

　　“苏大人，您这是……把军工作坊当成药铺来管了？”

　　“比药铺还要严。”苏晚说，“刘大人，火药这东西，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硝石纯度不够，威力下降；硫磺杂质太多，燃烧不充分；木炭选料不对，烟雾太大；混合不均匀，炸膛；造粒不标准，哑火。每一样都会死人。”

　　刘瑾的脸色严肃起来。

　　“下官明白了。从选址到建坊到生产，下官都听苏大人的。”

　　苏晚笑了笑：“刘大人客气了。您是兵部的郎中，我只是提供技术指导。决策还是您来做。”

　　刘瑾摇了摇头：“苏大人，下官在兵部二十年，见过太多纸上谈兵的人。您不一样。您是真的懂，真的会，真的能做出来。下官服您。”

　　苏晚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感动。在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在跟她作对。也有像刘瑾这样的人——纯粹的、务实的、只看结果不看门第的人。

　　“刘大人，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我去选好的厂址看看。”

　　“下官恭候。”

　　---

　　刘瑾走后，苏晚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一篇新的文章。

　　不是奏折，不是论文，而是一篇面向普通百姓的文章——《以技养民说》。

　　她写道：“技者，民之根本也。农有农技，则五谷丰登；工有工技，则器物精良；商有商技，则货物流通。技不兴，则民不富；民不富，则国不强。故曰：以技养民，以利强国。”

　　她举了肥皂的例子：肥皂技术传出去之后，京城开了三家肥皂作坊，雇了上百个工人，工人每月能挣二两银子，比种地强多了。百姓用上了便宜的肥皂，卫生好了，病少了。作坊主赚了钱，朝廷收了税，工人有了活干——四方共赢。

　　“此乃以技养民之实也。”她写道，“愿天下人知，格物非奇技淫巧，乃养民强国之道。”

　　写完之后，她让青禾抄了二十份，分别送给各家报社——京城有几家民间报坊，专门刊印新闻和文章，虽然发行量不大，但读书人都在看。

　　“王妃，您这是要跟周丞相打擂台啊？”青禾一边抄一边说。

　　“不是打擂台。”苏晚放下笔，“是讲道理。他讲他的‘礼法’，我讲我的‘实利’。看百姓信谁的。”

　　青禾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抄。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天还是阴的，但云层好像薄了一些，透出一点点灰白色的光。

　　“青禾，你说，十年后的大梁，会是什么样？”

　　青禾想了想：“奴婢不知道。但奴婢知道，有王妃在，一定比现在好。”

　　苏晚笑了笑，没有接话。

　　十年后。她想都不敢想。她只知道，今天比昨天好一点，明天比今天好一点。一点一点地积累，总有一天，会变成她自己都不认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