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以技养民说》刊印后的第三天，茶馆里多了一个新的谈资。

　　“听说了吗？慧心夫人写了一篇文章，说是‘以技养民，以利强国’。”

　　“什么技？利？”

　　“就是格物那一套。肥皂、水泥、玻璃、火药。她说这些东西可以让百姓富起来，国家强起来。”

　　“切，周丞相不是说那是奇技淫巧吗？”

　　“周丞相说了不算。圣上说了算。圣上说了，只要苏氏能解决问题，就用她。你管她是男是女、是奇技还是圣贤？”

　　类似的对话，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反复上演。苏晚的文章写得通俗易懂，不拽文、不掉书袋，连识字不多的小商小贩都能听懂七八成。她的观点很简单：技术不是用来玩的，是用来养民的。老百姓学会了新技术，就能多挣钱；多挣钱，就能过好日子；过好日子，就不会造反；不造反，朝廷就安稳。这是一个正循环。

　　周慎之看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气得把茶杯摔在了地上。

　　“妖言惑众！妖言惑众！”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她一个女子，公然在报纸上宣扬‘利’字，把圣贤之道置于何地？把仁义礼智信置于何地？”

　　幕僚小心翼翼地建议：“丞相，要不要也写一篇文章驳斥她？”

　　“驳斥？怎么驳斥？她说‘以技养民’，你能说‘以技害民’吗？她说‘百姓富了就不造反’，你能说‘百姓穷了才听话’吗？”周慎之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这个苏念卿，不是一般的难缠。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站在‘理’上。你反驳不了她，因为你反驳她，就是在反驳‘百姓过好日子’。”

　　幕僚沉默了。

　　周慎之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不能让她再这样下去了。”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她在朝中有圣上撑腰，在民间有百姓拥护，在军中——她献了火药配方，兵部那些武夫恨不得把她供起来。再这么下去，肃王的势力就真的压不住了。”

　　“丞相的意思是……”

　　“去找太子。告诉他，如果再不动手，以后就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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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晚不知道周慎之和太子正在密谋。她现在的精力，全部放在火药作坊和格物学堂上。

　　火药作坊的选址定在了京城西郊的一片空地上，离城三里，背山面水，远离民居。兵部拨了三千两银子，按照苏晚的图纸建了八间厂房、一座仓库、一排宿舍。刘瑾亲自监工，每天泡在工地上，晒得跟黑炭似的。

　　“苏大人，您看这地基够不够深？”刘瑾指着正在开挖的地基。

　　苏晚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坑底的土质：“再挖半尺。这下面是沙土，不挖到硬土层，地基不稳。厂房要是塌了，火药爆炸，方圆半里都保不住。”

　　刘瑾倒吸一口凉气，赶紧让工匠继续挖。

　　“还有，”苏晚站起来，“原料库和成品库之间要隔一道防爆墙，用石头砌，一丈厚。万一一边炸了，另一边还能保住。”

　　“一丈厚的石墙？”刘瑾咋舌，“那得花多少银子？”

　　“花多少都比死人便宜。”苏晚的语气不容商量。

　　刘瑾咬了咬牙：“行。下官照办。”

　　苏晚在工地上转了一圈，又指出了几个问题——排水渠不够深，雨季会积水；通风口位置不对，风向变了会把粉尘吹到宿舍区；工人宿舍离厂房太近，万一出事，一个都跑不掉。刘瑾一一记下，一一整改。

　　“刘大人，您是个办实事的人。”苏晚由衷地说。

　　刘瑾咧嘴笑了：“苏大人，下官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下官只知道，您说的对，下官就听。您说的不对，下官也听——但目前还没发现您说的不对。”

　　苏晚笑了。她喜欢这样的人——简单，直接，务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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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工地回来，苏晚又去了格物学堂。

　　学堂已经上了半个月的课，学生们从最基础的阿拉伯数字和加减乘除学起，现在已经能做一些简单的方程式了。苏晚每周亲自上两节课——一节算学，一节格物。算学课上，她教代数、几何、测量；格物课上，她教物质的性质、简单的物理和化学实验。

　　今天格物课的内容是“浮力”。苏晚准备了一只木桶、一块石头、一片木片、一只陶罐，还有一枚铜钱。她把木桶装满水，把石头放进去——水溢出来了，石头沉底了。把木片放进去——木片浮在水面上。把陶罐放进去——陶罐半沉半浮，像一艘小船。

　　“为什么有的东西沉，有的东西浮？”苏晚问下面的学生。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年纪较大的学生举手：“因为重的东西沉，轻的东西浮。”

　　“石头比木片重，所以沉。那铜钱呢？铜钱比木片重，但比石头轻。铜钱沉还是浮？”

　　学生们想了想，有人猜沉，有人猜浮。苏晚把铜钱放进水里——铜钱沉了。

　　“所以，不是简单的轻重问题。”苏晚拿起那块木片和那枚铜钱，“同样大小的木片和铜钱，铜钱比木片重，所以沉。但如果把铜钱做成一只船的形状，它就能浮起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薄铜片折成的小船，放进水里——小船浮在水面上，稳稳当当。

　　学生们发出惊叹声。

　　“这叫‘浮力’。水有一种力量，能把东西托起来。东西排开的水的重量，如果大于东西本身的重量，东西就浮；小于，就沉。船能浮，是因为船排开了很多水，那些水的重量比船本身重。”

　　学生们似懂非懂，但每个人都睁大了眼睛，生怕漏掉一个字。

　　苏晚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种满足感。这些年轻人，是大梁格物学的第一批种子。他们现在学的是最基础的知识，但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们会把这些知识传播到四面八方，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今天的课就到这里。作业是——回家找几样东西，试试哪些沉、哪些浮，把结果记下来，下次上课交。”

　　学生们齐声应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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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课之后，林远——那个写过地圆说文章的学生——留了下来。

　　“王妃，学生有一个问题。”

　　“说。”

　　“您今天讲的‘浮力’，是不是跟‘重力’有关？东西往下掉，是因为有重力；水往上托，是因为有浮力。重力和浮力，是不是同一种力？”

　　苏晚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前世她在大学课堂上问过学生，能答上来的不多。林远一个只学了半个月格物的初学者，居然能想到这个层面。

　　“不是同一种力。”苏晚说，“但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因为地球在吸引我们。地球吸引所有东西往下掉，这就是重力。水也是一样被地球吸引，但水是液体，会流动，东西放在水里，水被排开，水也会被地球吸引往下掉，但水掉不下去，因为被容器托住了，所以水会产生一个向上的力，托住排开它的东西。这个向上的力，就是浮力。”

　　林远的眼睛亮了：“所以，如果没有地球的吸引，就没有重力，也没有浮力？”

　　“对。”

　　“那地球为什么会吸引我们？”

　　苏晚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她前世也没法完全回答——引力是自然界最基本的力之一，知道“是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也许将来，你能回答。”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深深鞠了一躬：“学生记住了。”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年轻人，也许真的能走得很远。比她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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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苏晚回到竹斋，发现桌上多了一封信。不是萧衍的，是萧瑶的。

　　信上写着：“嫂子，哥哥来信了。他说北境下雪了，用你做的望远镜，能看见十里外的北狄营帐。他说‘北境无忧，勿念’。他还说——‘让苏念卿别太累，否则回来收拾她’。”

　　苏晚看着最后一句，嘴角弯了起来。

　　“青禾，帮我磨墨。我要给王爷回信。”

　　青禾磨了墨。苏晚铺开纸，提笔写道：

　　“王爷安好。火药作坊在建，格物学堂在开，水泥在试，肥皂在卖。臣妾不累。王爷若不信，回来自己看。”

　　她写完之后，看了一遍，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北境下雪了，王爷多穿点。面具可以摘，围巾不能摘。脸冻坏了，臣妾不负责。”

　　然后把信折好，封进信封。

　　“墨影，送到北境。”

　　黑影落下，接过信，消失在夜色中。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云层散了，月亮露出了一角，细细的，像一道银色的眉毛。

　　“王妃，您又笑了。”青禾端着热茶走进来。

　　“没有。”

　　“有。而且笑得比上次还大。”

　　苏晚没有反驳。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甜的。

　　“青禾，你说，王爷在北境，会不会也看着同一个月亮？”

　　青禾想了想：“会吧。王爷虽然不爱说话，但心里有王妃。王妃做的东西，王爷每一样都留着。上次那面镜子，王爷带去了北境；上上次那把刀坯，王爷让人装好了柄，挂在书房里；上上上次那瓶烈酒，王爷一直没喝，说是‘等打了胜仗再喝’。”

　　苏晚的脸微微泛红：“你怎么知道这些？”

　　“墨影说的。墨影什么都跟我说。”

　　苏晚拍了青禾一下：“以后不许跟墨影打听王爷的事。”

　　“为什么？”

　　“因为……不为什么。就是不许。”

　　青禾吐了吐舌头，端着茶盘跑了。

　　苏晚站在窗前，看着月亮，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萧衍。”她轻声念了一下这个名字。

　　然后吹灭蜡烛，躺回床上。

　　梦里，她站在北境的城墙上，雪下得很大。萧衍站在她身边，没有戴面具，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你不冷吗？”他问。

　　“不冷。”她说。

　　“骗人。你嘴唇都紫了。”

　　“那是冻的，不是冷。”

　　萧衍伸手，把围巾解下来，围在她脖子上。围巾很暖，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回去吧。”他说，“外面冷。”

　　“你呢？”

　　“我看着你回去。”

　　苏晚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萧衍还站在那里，雪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他没有动。

　　“萧衍。”她叫他。

　　“嗯。”

　　“你也要回去。”

　　“嗯。”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线。

　　苏晚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泪，只有笑。

　　“苏念卿，你完了。”她对自己说，“你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的阳光，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