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夜影
格物司挂牌的消息一出,肃王府的门槛就低了三寸。苏晚每天要应付的拜帖、请柬、合作邀约堆成小山,她把青禾全部收进一个木箱里,贴上“待处理”的标签,然后一头扎进格物坊,继续磨她的望远镜镜片。
萧衍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是她最自由的时光,也是最危险的时光。自由是因为没有人管她做什么实验、折腾到几更天;危险是因为——太子的人,一直在暗处盯着她。
墨影每天都会在傍晚时分出现,向她汇报一天的暗哨观察结果。今天也不例外。
“王妃,太子府那边有动静。”墨影单膝跪在格物坊的院子里,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太子府的一个管事去了城南的‘聚贤客栈’,见了三个外地人。那三个人操北地口音,腰里藏着短刀。”
苏晚正在用细沙打磨一片凸透镜,手没有停:“又是刺客?”
“不确定。但属下已经让人盯住了那家客栈。”
苏晚放下镜片,抬起头看着墨影。月光下,这个暗卫首领的脸半明半暗,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刀。
“墨影,你跟着王爷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苏晚重复了一遍,“那你知道王爷最讨厌什么吗?”
墨影沉默了一息:“属下失职。上次让刺客潜入王府,是属下的错。这次不会了。”
“我不是要追究你。”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是要告诉你,下次如果再有刺客来,不要急着杀他们。留活口,我要知道是谁派来的。上次那个自尽的,什么有用的都没问出来。”
墨影低头:“属下明白。”
还有别的事情需要告诉苏晚。她把陶罐递给墨影,“这个你要拿着。”
墨影接下陶罐,打开盖子,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生石灰粉,加了辣椒粉和一点点硫磺。”苏晚说,“遇到危险的时候,把这个往敌人脸上撒,然后立刻闭眼后退。比刀剑好使。”
墨影看着那只陶罐,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一个暗卫首领,用王妃做的“石灰辣椒粉”退敌,传出去让人笑掉大牙。但他没有拒绝,因为他知道,这位王妃做的东西,没有一样是没用的。
“属下收下了。”
“不是让你自己用。”苏晚说,“是让你分给暗卫们。王府的防卫不能只靠你们几个人的武功。有时候,最简单的东西最有效。”
墨影点了点头,把陶罐收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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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格物坊的灯还亮着。
苏晚没有睡。她正做一些重要的事情,组装第一架望远镜。两片凸透镜,一片做物镜,一片做目镜,她用一个竹筒做镜筒,两端各固定一片镜片。竹筒中间可以拉伸,用来调焦。
她举起望远镜,对准窗外的月亮。
月亮在镜头中变得清晰、放大,环形山的阴影轮廓分明。虽然倍率不高,成像边缘有一圈淡淡的彩色(色差),但这已经是这个世界上第一架能看清月亮表面的仪器了。
“成了。”她轻声说。
她放下望远镜,拿起桌上的一张纸,开始记录数据:物镜焦距、目镜焦距、放大倍率、成像质量。每一个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前世在实验室里写实验报告一样。
写完之后,她把望远镜放进一只长条木匣里,贴上标签:“望远镜试制品二号。承安十四年十月二十日夜。待送北境。”
二号。一号被她拆了重新打磨镜片,现在只剩这一架完整的。她要再做一个更小巧的,方便萧衍随身携带。
就在她准备熄灯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一声极轻的瓦片响。
不是风。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听惯了竹叶沙沙声、风吹瓦片声,但这次不一样——有节奏,有停顿,像是什么东西在移动。
苏晚没有犹豫,吹灭了蜡烛。
格物坊陷入黑暗。她蹲下身,挪到窗边,用手指拨开窗户的一条细缝。
月光下,院子里有三个黑影。不是墨影——墨影的身法她见过,像鬼魅一样无声无息。这三个人虽然也穿着黑衣,但动作笨拙,翻墙的时候还碰落了一块碎瓦。
不是专业的刺客。至少,不是上次那种训练有素的杀手。
但是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直奔格物坊的门口。
苏晚的心跳加快了,但是脑子却格外清醒。她蹲着挪到原料间,从架子上取下两只陶罐——一罐是生石灰辣椒粉混合物,一罐是高度白酒。她又从墙角拿起一只空陶罐,把白酒倒进去,再加入生石灰粉和辣椒粉,搅拌均匀。
这是她改良过的“燃烧弹”——生石灰遇酒不会立刻反应,但遇到水就会剧烈放热。如果刺客冲进来,她只需要把这罐东西泼出去,然后泼一碗水……
不对,泼水来不及。她需要一种更直接的方法。
她的目光落在炉膛里的炭火上。反射炉虽然熄了,但是炉膛里还有余烬,微微发着红光。
她有了一个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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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客撬开了格物坊的门栓。
“咔嗒”一声轻响,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摸索着门后的情况。苏晚躲在原料间的门后,屏住呼吸。那只手摸到了一只陶罐,缩了回去。
“里面有罐子。”外面传来低低的声音。
“不管罐子,找人。”另一个声音,“快。”
三个人鱼贯而入。第一个打头,手里提着一把短刀;第二个举着一只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在装配间里晃动;第三个殿后,手里拿着一根绳子——不是来杀人的,是来绑人的。
苏晚心里有了判断:绑架。不是刺杀。
太子这次改变了策略。杀不了她,就绑了她。绑了她,就可以用她来要挟萧衍。
她不会让他们得逞。
当第二个刺客走到原料间门口的时候,苏晚从门后闪出来,把手里那罐生石灰辣椒粉混合物狠狠摔在地上。
“砰!”
白色的粉末腾空而起,弥漫了整个装配间。刺客们被呛得剧烈咳嗽,眼睛像被针扎了一样,泪水直流。第一个刺客丢了刀,双手捂脸;第二个刺客的火折子掉在地上,引燃了地上的白酒——苏晚之前泼在地上的白酒。
火焰“轰”地一下窜起来,蓝色的火苗沿着地面迅速蔓延。装配间里的木架子、纸箱、棉布——全是易燃物。火势瞬间失控。
苏晚没想到会这样。她只想着用烟雾弹制敌,忘了地上有白酒。白酒遇火,就是最好的助燃剂。
“走!快走!”她拉起躲在角落里的青禾,跌跌撞撞地冲出装配间。
院子里,第三个刺客没有被烟雾影响,正朝她扑过来。苏晚来不及掏第二只陶罐,本能地往后一退——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墨影。他的刀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那个刺客的短刀被击飞,紧接着膝盖被踹中,整个人跪倒在地。墨影反手一刀柄砸在他后脑,刺客晕了过去。
“王妃,您没事吧?”
“没事。”苏晚回头看了一眼格物坊——装配间的窗户里透出红色的火光,浓烟从门缝里涌出来,“快救火!里面还有两个!”
墨影吹了一声口哨,四五个暗卫从暗处现身,冲进格物坊。苏晚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黑影进进出出,端水的端水、扑火的扑火,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她的格物坊。她的反射炉。她的原料。她的实验记录。
如果全烧了……
“王妃,火灭了。”墨影从格物坊里走出来,浑身湿透,脸上全是黑灰,“装配间烧了一半,原料间和熔炼间没事。两个刺客被抓住了,活着。”
苏晚的腿一软,靠在青禾身上。
“活着就好。”她说,声音有些发颤,“问出谁指使的。”
“是。”墨影转身去处理刺客。
青禾扶着苏晚回到竹斋,给她倒了一杯热茶。苏晚端着茶杯,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后怕——如果她刚才反应慢一点,或者墨影来晚一步,她现在可能已经被绑走了,或者被烧死在格物坊里。
“王妃,您别怕,没事了。”青禾安慰她,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苏晚喝了一口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青禾,去拿纸笔来。”
“现在?都三更天了……”
“现在。”
青禾不敢再劝,跑去拿了纸笔。苏晚铺开纸,提笔写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给萧衍的:
“王爷安好。今夜又有刺客潜入王府,意图绑架臣妾。幸得墨影及时救援,刺客三人,两活一伤(或死?待查)。格物坊装配间失火,烧毁部分设备,幸原料无恙。臣妾无碍,王爷勿念。”
她写得很冷静,没有多余的抱怨,没有恐惧,只有事实。因为她知道,萧衍不需要她的情绪,他需要信息。
第二封是给皇帝的:
“臣妾苏氏叩请圣安。今夜有歹人潜入肃王府,欲行不轨。幸王府护卫得力,歹人已擒。臣妾斗胆,请圣上派员审讯,以肃清京畿治安。”
她把信折好,叫来墨影。
“第一封,连夜送到北境。第二封,明天一早递进宫。”
墨影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王妃,要不要把太子的名字写进去?”
“没有证据,写了也没用。”苏晚说,“但圣上看了第二封信,自然会想到是谁。让他自己去查,比我们告状更有用。”
墨影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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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宫里来了人。
不是圣旨,是皇帝的口谕:着大理寺会同刑部,彻查肃王府遇刺一案。太子府上下,一律不得出入,听候传唤。
苏晚跪着接了口谕,心里清楚,皇帝这次是真的动怒了。不是因为刺客要杀她,而是因为刺客敢在京城、在王府行凶——这是对皇权的挑衅。皇帝可以容忍太子在朝堂上争权夺利,但不能容忍他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慧心夫人,圣上说了,让您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朝廷会处理。”传旨的太监李德全笑眯眯地扶她起来。
“臣妾没有受伤,只是受了一些惊吓。请公公代臣妾谢圣上恩典。”
李德全走了之后,苏晚回到竹斋,一头栽倒在床上。
青禾吓了一跳:“王妃!您怎么了?”
“累。”苏晚闭着眼睛,“让我睡一会儿。谁都不许叫醒我。”
她睡了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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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苏晚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多了一封信。
不是萧衍的——他的信至少要三天才能到。信封上写着“慧心夫人亲启”,字迹工整,但是不像朝中任何一位官员的笔迹。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一行字:
“肃王妃安好。昨夜之事,非我所为。有人在挑拨你我。小心周。”
苏晚的瞳孔微微收缩。
没有落款。但她知道是谁写的。
太子。
太子在信中说“非我所为”,把矛头指向周慎之——“小心周”。这是太子的离间计,还是周慎之真的在背后搞鬼?她不确定。但她确定一件事:太子写这封信,说明他慌了。他怕皇帝真的查出什么,所以急着撇清自己,顺便把锅甩给周慎之。
苏晚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她没有烧掉——这封信,将来可能是证据。
“青禾,去请赵管家来。”
赵德柱来得很快。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娘娘,您找我?”
“格物坊烧了多少?列个单子给我。需要重修的地方,明天就开工。需要补充的材料,半个月内备齐。”
赵德柱应了一声,又问:“娘娘,装配间烧了,您那些实验记录……”
苏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实验记录——那本《格物坊日志》,她放在装配间的桌上了。
“烧了?”
“烧了。灰都没剩下。”
苏晚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那本日志里记录了她从第一天到昨晚的所有实验数据——配方、温度、时间、成功与失败的原因。那是她两个月的心血。
“再写一本。”她睁开眼睛,“数据都在我脑子里。丢不了。”
赵德柱看着她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人的眼睛里,没有沮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奴才这就去办。”
赵德柱退下后,苏晚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被烧黑的格物坊。装配间的屋顶塌了一半,墙壁熏得乌黑,空气里还弥漫着焦糊味。
但她没有哭。
哭没有用。有用的是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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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萧衍的回信到了。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护好王妃,违令者斩。”
苏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这不是写给她的,是写给墨影的。但她知道,这道命令的分量——萧衍在北境,隔着千里,能做的只有给暗卫下令。但他下了最重的令:违令者斩。
这意味着,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萧衍已经做好了牺牲暗卫也要保她的准备。
苏晚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跟太子的那封信放在一起。一封是信任,一封是阴谋。两封信,隔着不到一寸的距离,像两个世界的分界线。
“墨影。”
黑影落下。
“属下在。”
“王爷的信,你看到了?”
“看到了。”
苏晚转过身,看着墨影的眼睛:“我不要你斩谁。我要你活着。活着才能保护我。明白吗?”
墨影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属下明白。”
“去吧。”
墨影消失在阴影中。
苏晚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炭笔,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格物坊日志·第二册。承安十四年十月二十四日。”
窗外,格物坊的重建工程已经开始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像某种古老的乐章。
苏晚听着那些声音,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一切都会重新开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