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走后的第三天，在肃王府后院的空地上，开始进行一些改造。

　　赵德柱站在工地旁边，手里捏着一张图纸，眉头皱得像核桃壳。图纸上画着一座他从没见过的小院——三间正房被改成了“原料间”、“熔炼间”和“装配间”，院子中央要砌一座高台，台上建一座小型的反射炉，炉子旁边还要搭一个遮雨的棚子。最让他头疼的是，王妃要求在院子四周砌一圈高高的围墙，把整个院子围得密不透风。

　　“娘娘，这围墙要砌多高？”赵德柱小心翼翼地问。

　　“一丈。”苏晚站在图纸旁边，用手指在围墙上画了一道线，“不留窗户，只留一扇门。门要用铁皮包，外面挂锁。”

　　赵德柱倒吸一口凉气。一丈高的围墙，不留窗户，铁皮包门——这是要建牢房还是要建王府？

　　“娘娘，这……会不会太过了？府里的人进进出出，不方便……”

　　“这座院子，不许随便进出。”苏晚的语气不容置疑，“只有我和青禾，还有王爷，可以进去。其他人，包括赵管家您，没有我的允许，一律不得入内。”

　　赵德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王爷走之前说了，王妃的话就是他的话。他不敢不听。

　　“奴才遵命。”赵德柱躬了躬身，转身去安排工匠了。

　　青禾站在苏晚身后，看着那张图纸，好奇地问：“王妃，这院子建好了，您要做什么呀？”

　　苏晚弯起嘴角：“做这个时代还没有的东西。”

　　“什么东西？”

　　“很多。”苏晚转身走回竹斋，“青禾，去把之前列的那张材料单子拿来。我要再添几样。”

　　材料单子越写越长。

　　苏晚坐在竹斋的书案前，炭笔在纸上飞快地划动。硝石、硫磺、木炭、铁矿石、铜矿石、石英砂、纯碱、石灰石、明矾、绿矾、桐油、松香、蜂蜜、银粉……每一样都标注了需要的数量和用途。写完之后，她数了数，一共三十二项。

　　“青禾，把这些交给赵管家。让他半个月内备齐。”

　　青禾接过单子，看了一眼，头皮发麻：“王妃，这么多东西，得花多少银子啊？”

　　“花多少都值。”苏晚放下炭笔，“这些东西，能换回来的银子，比花出去的多一百倍。”

　　青禾将信将疑地拿着单子出去了。

　　苏晚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工匠们已经开始挖地基了。叮叮当当的声音传过来，像某种古老的乐章。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那座格物坊建成后的样子——反射炉里烧着通红的坩埚，玻璃液在炉中翻滚，银镜反应在烧杯中静静发生，水泥粉末在模具中凝固……

　　那是她的世界。

　　一个用知识建造的、属于她自己的世界。

　　格物坊的建造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王府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苏晚正在竹斋里写《格物坊操作规程》——她要把每一项实验的步骤、注意事项、应急处理方法都写下来，形成文字，方便以后查阅和传承。青禾忽然跑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王妃，来客人了。”

　　“谁？”

　　“安……安宁郡主。”

　　苏晚愣了一下。安宁郡主，萧瑶，萧衍的胞妹——同母。她在原身的记忆里搜到了关于这个女孩的信息：十六岁，活泼开朗，不喜女红，偏爱骑马射箭，在京城贵女圈中是个异类。萧衍对这个妹妹极为疼爱，但萧瑶似乎并不怕他，经常跟他顶嘴。

　　“她来做什么？”

　　“不知道。赵管家已经把她请到花厅了，说您要是不想见，他就想办法打发走……”

　　“见。”苏晚放下笔，站起来，“她是王爷的妹妹，不是外人。青禾，帮我换件衣裳。”

　　花厅里，一个穿着鹅黄色褙子的少女正坐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花厅里的陈设。她生得明眸皓齿，眉宇间有一股英气，不像一般的闺阁女子那样柔柔弱弱。

　　苏晚走进去的时候，那少女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跑到她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

　　“你就是苏念卿？我哥哥娶的那个王妃？”她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语速快得惊人，“我听说过你！太子生辰宴上写算术、识铜锈，把太子气得脸都绿了！圣上还赐了‘才慧’匾额！你好厉害啊！”

　　苏晚被她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笑了笑：“郡主过奖了。”

　　“别叫我郡主，叫我萧瑶。”萧瑶拉住她的手，一点儿也不见外，“我今天是偷偷跑来的，母妃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能让我哥哥主动摘面具的女人，长什么样。”

　　苏晚愣了一下：“你哥哥摘面具？在你面前？”

　　“不是在我面前。”萧瑶眨了眨眼睛，“是在你面前。我哥哥戴着面具活了十五年，除了父皇母后，没人见过他的全脸。但墨影跟我说，他在你面前摘过面具。不止一次。”

　　苏晚沉默了片刻。她没想到萧衍会在暗卫面前也摘面具——或者说，她没想到萧衍会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

　　“郡主……”

　　“叫我萧瑶！”萧瑶纠正道，然后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嫂子，你能不能教我那个算术？我也想学。那些翰林院的学士们讲的东西太无聊了，一上课我就想睡觉。但你写的那个《九章算术新解》，我找人抄了一份，看了三遍，觉得有意思极了！”

　　苏晚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想学？”

　　“想！”萧瑶用力点头，“特别想！”

　　“好。”苏晚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只要不是让我不骑马，什么都行！”

　　苏晚弯起嘴角：“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试药。”

　　萧瑶的笑容僵住了：“试……试药？”

　　“开玩笑的。”苏晚拍了拍她的手，“帮我保密。格物坊的事，不许跟任何人说。包括你母妃，包括你哥哥——虽然他迟早会知道，但现在不要说。”

　　萧瑶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保证：“没问题！我嘴巴最严了！”

　　苏晚看着她那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个女孩，跟萧衍完全是两个极端——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热得像火。但骨子里，都有一种不服输的倔强。

　　格物坊建成的日子，选在了十月初八。

　　苏晚站在那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小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铜钥匙。身后站着青禾和萧瑶——萧瑶听说格物坊今天“开张”，一大早就骑马跑来了，拦都拦不住。

　　“嫂子，快开门！我要看看里面是什么样的！”萧瑶急得直跳脚。

　　苏晚把钥匙插进铁锁里，转动，“咔嗒”一声，锁开了。她推开那扇铁皮包的木门，侧身让开。

　　萧瑶第一个冲了进去。

　　院子里，反射炉已经砌好了，青砖砌成的炉身有一人多高，烟囱直通屋顶。炉子旁边堆着几摞木炭和煤炭。原料间的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硝石、硫磺、明矾、石英砂、纯碱……装配间的桌上，放着苏晚自制的简易天平、量杯、坩埚和一套蒸馏装置。

　　“天哪！”萧瑶跑到原料间，拿起一块硝石，翻来覆去地看，“这是什么东西？像冰块一样，但不冷。”

　　“硝石。”苏晚走过去，“可以用来做火药、做冰、做玻璃的助熔剂。”

　　“做冰？”萧瑶瞪大眼睛，“硝石能做出冰来？”

　　“能。把硝石溶解在水里，会吸收大量的热，让水温降到冰点以下。”苏晚拿起一只瓷碗，装了些水，又加了一勺硝石粉末，搅拌了几下。碗里的水表面开始结出一层薄薄的冰碴。

　　萧瑶伸手摸了摸碗壁，冰凉的，她的嘴张成了O型。

　　“嫂子，你……你是神仙吧？”

　　苏晚笑了：“不是神仙。是化学。”

　　“化学？”萧瑶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睛里全是星星，“我要学！你教我！”

　　“好。”苏晚说，“但要从基础开始。先认字——不是汉字，是另一种字。”

　　她在桌上铺开一张纸，写下了十个阿拉伯数字和几个基本符号。

　　萧瑶看着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非但没有觉得难，反而兴奋得拍手：“好漂亮！像画画一样！”

　　苏晚看着她，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自己。七岁的时候，她第一次在父亲的书房里看到一本数学科普书，也是这种心情——兴奋、好奇、恨不得把所有的知识都吞进肚子里。

　　“萧瑶，从今天起，你就是格物坊的第一个学生了。”

　　萧瑶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学！”

　　格物坊开张的第三天，苏晚烧出了第一炉玻璃。

　　这一次，比在将军府时顺利得多。反射炉的温度比普通灶台高了将近一倍，石英砂和纯碱在高温下迅速熔融，变成橙红色的粘稠液体。她用铁棒蘸取了一点，吹了一口气，一个拇指大小的空心球在铁棒顶端膨胀、冷却、凝固。

　　透明的。

　　没有上次那种绿色，只有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黄。

　　“成了。”苏晚把那只小玻璃球放在掌心，对着光看了看，“这次是真的成了。”

　　萧瑶凑过来，盯着那只玻璃球，眼睛一眨不眨：“这就是玻璃？比琉璃还透亮！”

　　“这是第一批，纯度还不够高。等配方再调整一下，可以做到完全透明。”苏晚把玻璃球递给萧瑶，“送你了。”

　　萧瑶接过那只小小的玻璃球，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像捧着一颗价值连城的宝石。

　　“嫂子，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苏晚说，“等配方成熟了，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萧瑶抬起头，看着苏晚的眼神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崇拜，是敬畏。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哥哥会在这个女人面前摘下面具。

　　因为这个女人，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

　　当晚，苏晚在格物坊里忙到很晚。

　　萧瑶已经回去了，青禾也困得趴在桌上睡着了。苏晚一个人坐在装配间里，面前摆着几块新烧出来的玻璃板，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一块木板上刻字。

　　她刻的不是汉字，而是一行行化学方程式——

　　2KNO₃+ 3C + S→ K₂S + N₂↑+ 3CO₂↑

　　这是黑火药的反应方程式。在这个世界，火药已经有了，但配方原始，威力有限。她脑子里有几十种改良火药的方法——提纯原料、优化配比、造粒工艺……每一样都能让火药的威力提升数倍。

　　但她不打算现在就做。

　　太早了。萧衍刚走，太子还在盯着她，周慎之还在朝堂上等着抓她的把柄。如果她现在开始造火药，一旦走漏风声，等待她的就是“谋反”的罪名。

　　她需要先建立信任，先站稳脚跟，先让所有人觉得她只是一个“喜欢捣鼓稀奇古怪玩意儿的王妃”。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些武器一样一样地拿出来。

　　“苏念卿，不要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一步一步来。”

　　她把木板翻过来，在背面刻下了另一行字——

　　“格物致知，知行合一。”

　　这是她的座右铭。前世是，今生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