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北境急报
“才慧”匾额挂进竹斋的第三天,一封来自北境的加急军报打破了肃王府短暂的平静。
那天天还没亮,苏晚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她披衣走到窗前,看见一匹浑身汗湿的快马从王府侧门直冲进去,马背上的士兵铠甲上沾满了泥浆和暗红色的血迹。
“青禾,出什么事了?”
青禾也刚被吵醒,揉着眼睛跑出去打听。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她脸色发白地跑回来:“王妃,是北境来的信使!说北境城粮仓出了问题,军粮大面积受潮霉变,已经不能吃了!二十万大军快断粮了!”
苏晚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北境城,二十万大军。如果军粮出了问题,别说打仗,连守城都守不住。北狄人虎视眈眈,一旦得知大梁军中断粮,必定大举南侵。
“王爷呢?”
“已经去前厅了!信使正在向他汇报!”
苏晚飞快地穿好衣裳,连头发都来不及仔细梳,随便用簪子挽了个髻,就往前厅赶去。
前厅里,萧衍坐在主位上,面前跪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士兵。那士兵的嘴唇干裂,声音沙哑,正在一五一十地汇报:“……北境城三座粮仓,有两座出现了霉变。第一批运到的秋粮,原本够吃三个月的,现在至少损失了六成。周将军让属下日夜兼程来报,请王爷定夺。”
“霉变的原因查清楚了吗?”萧衍的声音很平静,但苏晚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查了。是粮仓漏雨,加上北境入秋后连日大雾,湿气太重。粮食堆得太密,中间不通风,从里面开始发霉。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救不回来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站起来。
“传令下去,准备车马。本王要亲自去北境。”
“王爷!”赵德柱大惊,“北境路途遥远,您身上还有伤——”
“伤不碍事。”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二十万大军断粮,不是小事。本王不去,谁去?”
赵德柱张了张嘴,不敢再劝。
“王爷,请等一下。”苏晚从屏风后面走出来。
萧衍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听到了?”
“听到了。”苏晚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王爷要去北境,我不拦你。但在你走之前,让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苏晚转过身,对赵德柱说:“赵管家,麻烦您去准备几样东西——生石灰、大号陶罐、棉布、麻绳、桐油。越多越好,越快越好。”
赵德柱一愣:“娘娘,您要这些做什么?”
“做干燥剂和密封罐。”苏晚说,“军粮受潮霉变,是因为湿气太重。生石灰可以吸收水分,把粮食和生石灰一起密封在陶罐里,至少能保存半年不坏。”
萧衍的眼神变了。
“你说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你能解决军粮储存的问题?”
“能。”苏晚肯定地说,“但需要时间。王爷,你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一早。”
“一天够了。”苏晚转身就往外走,“青禾,去竹斋把我的工具箱拿来。赵管家,一个时辰内,我要见到生石灰和陶罐。越多越好。”
竹斋的院子里,苏晚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一刻不停地运转。
生石灰送来了。她让人把生石灰敲碎,筛成均匀的小块,用棉布包成拳头大的小包。陶罐送来了。她让人把陶罐洗净、烘干,底部铺一层干燥的草木灰,然后装进粮食,每装一层,放一包生石灰,最后用桐油浸泡过的麻布封口,再用融化的松脂密封罐口。
青禾在旁边看得眼花缭乱:“王妃,这样就能防潮?”
“生石灰会吸收罐子里的水分。”苏晚一边干活一边解释,“只要罐子密封得好,外面的湿气进不来,里面的粮食就不会发霉。这个方法,至少能让军粮保存半年。”
“半年?”青禾瞪大眼睛,“那北境的兵就不用饿肚子了!”
苏晚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这个方法只能应急。要彻底解决军粮储存问题,需要建专门的粮仓——通风、防潮、防鼠,那是一个更大的工程。但现在,她没有时间。
她需要做的,是在萧衍出发之前,把干燥剂和密封罐的制作方法教给王府的工匠,让他们批量生产,然后运往北境。
傍晚时分,萧衍来到了竹斋。
苏晚正蹲在院子里,面前摆着十几个已经密封好的陶罐。她的手上沾满了松脂和石灰粉,袖口上全是灰,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眼睛亮得惊人。
“做好了?”萧衍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
“第一批做好了。”苏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王爷,我跟你演示一下。”
她拿起一个密封好的陶罐,用刀撬开罐口,取出里面的一包生石灰。生石灰已经变成了粉末状——那是吸收了水分后变成了熟石灰。
“王爷你看,生石灰本来是块状的,现在变成了粉末。这说明它吸收了罐子里的水分。粮食里的水分被吸走了,就不会发霉。”
她又从罐子里抓出一把粮食,放在萧衍面前。粮食干燥、坚硬,散发着淡淡的谷物香气,没有任何霉变的迹象。
萧衍蹲下来,捏起几粒粮食,放在掌心看了看。
“这个方法,能管多久?”
“密封得好,半年到一年。”苏晚说,“王爷到了北境,让人按照这个方法,把剩下的好粮食全部密封起来。已经霉变的不能吃,但可以喂牲口,不要浪费。”
萧衍站起来,看着她。
“苏念卿,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做的这件事,能救多少人?”
苏晚愣了一下。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只是在解决问题——军粮受潮,想办法防潮。这是科学家的本能,看到问题就想解决,不管问题是大是小。
“大概……二十万吧。”她说。
萧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晚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指腹上全是握枪磨出来的老茧。但是握着她的时候,力道很轻,轻得像怕捏碎什么。
“苏念卿。”他说,“谢谢你。”
苏晚低头看着他的手,心跳忽然加速了。
“王爷……”她想把手抽回来,但他握得很稳,不松不紧,刚好让她抽不动。
“以前,我从不相信任何人。”萧衍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但现在,我相信你。”
苏晚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面具下的那只眼睛里,没有冷淡,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暖的光。
“王爷,你……”
“明天我就要走了。”萧衍松开她的手,“北境的事,我会处理。京城这边,你替我盯着。”
“盯着什么?”
“盯着太子,盯着周慎之。”萧衍转过身,走向院门口,“我不在的时候,王府的事你做主。赵德柱会听你的。还有——”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墨影。”
一道黑影从竹林的阴影中无声地落下,单膝跪在萧衍面前:“属下在。”
“从今天起,你跟着王妃。寸步不离。她若少了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墨影低头:“属下遵命。”
苏晚愣住了:“王爷,你不需要暗卫吗?北境那么危险——”
“北境有二十万大军。”萧衍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京城,只有你。”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竹斋。
夜风吹起他的衣袍,竹叶沙沙作响。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王妃,您的脸怎么红了?”青禾凑过来。
“没有。”苏晚转过身,蹲下来继续整理陶罐,“把剩下的粮食装完。”
“可是您在笑啊。”
“干活的时候笑不行吗?”
青禾嘟了嘟嘴,蹲下来帮忙。但她偷偷看了一眼苏晚的侧脸——月光下,王妃的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第二天一早,萧衍带着三百亲兵出发了。
苏晚站在王府大门口,看着那队骑兵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萧衍骑在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玄色铠甲,银质面具,没有回头。
“王妃,回去吧,外面冷。”青禾给她披上斗篷。
苏晚没有动。她一直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马蹄声完全消失,才转身走回府里。
“青禾,叫赵管家来竹斋。我有事要安排。”
“什么事?”
苏晚一边走一边说:“王爷不在,王府不能乱。第一,继续做干燥剂和密封罐,三天内做出一千套,运往北境。第二,竹斋的熔炉要继续改进,玻璃和镜子的实验不能停。第三——”
她顿了顿。
“第三,我要在王府后院建一座‘格物坊’。”
“格物坊?”青禾重复了一遍,“那是什么?”
“一个做实验的地方。”苏晚推开竹斋的门,走进院子,“比竹斋大,比竹斋设备全。我要在那里做更多的东西——火药、水泥、新式农具。王爷在北境打仗,我们在后方,要给他造出最锋利的武器。”
青禾听得热血沸腾,用力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找赵管家!”
苏晚站在竹斋的院子里,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玻璃。
萧衍去了北境,把京城留给了她。这不是信任,是把后背交给了她。
她不能让他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