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余波
“才慧”匾额送到肃王府的当天下午,来送礼的人就踏破了门槛。
不是送贺礼,是送拜帖。
京城里那些曾经对肃王府避之不及的官员家眷,一夜之间变了脸。户部尚书的夫人、礼部侍郎的太太、甚至几位侯爵伯爵家的女眷,都派了丫鬟送来拜帖,说是“久仰肃王妃才名,改日登门拜访”。
青禾把拜帖摞成一沓,数了数,一共十七份。
“王妃,这些人之前连正眼都不瞧咱们一眼,现在一个个都凑上来了。”青禾撇嘴,“您说她们是真的想跟您交好,还是另有所图?”
苏晚坐在竹斋的书案前,正在整理那篇《九章算术新解》的誊清稿,头也不抬:“都有。想交好是真,另有所图也是真。京城里的人际关系,从来没有单纯的。”
“那您要见她们吗?”
“见。但不是现在。”苏晚放下笔,“让她们等着。等我忙完了手头的事,再一一回复。”
青禾应了一声,抱着那沓拜帖出去了。
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从太子生辰宴回来到现在,她几乎没有休息过——应付送礼的、回谢恩的、整理《新解》的,一件接一件。但她的脑子一刻也没有停,一直在复盘宴会上的每一个细节。
太子今天的表现,表面上是输了,但苏晚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的反应太快了。从她献上《新解》到指出铜锈,太子几乎是在瞬间就调整了策略——先是试图用《女诫》羞辱她,失败后立刻转为“开眼界”,铜锈事件爆发后又迅速把锅甩给了工匠。这一系列反应,不像是一个被当场打脸的人该有的慌乱,更像是一个早就预料到会有意外、提前准备好了退路的人。
苏晚睁开眼睛,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太子可能还有后手。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或者,铜锈本身就是他安排的?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一凉。如果铜锈不是意外,而是太子自己安排的——故意用有毒的酒器招待宾客,然后等有人指出问题,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追查”工匠,把水搅浑,同时让指出问题的人成为焦点——那么,今天最出风头的人是谁?
是她。
太子成功地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肃亲王妃苏念卿,不仅懂算术,还懂铜锈之毒。
一个太出风头的王妃,对一个亲王来说,是福是祸?
苏晚放下炭笔,站起身来。
“青禾,我去找王爷。”
萧衍在书房里。
苏晚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但一个字都没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王爷。”苏晚走到他面前,没有坐下。
萧衍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有事?”
“王爷,我今天在太子宴会上,是不是太出风头了?”
萧衍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晚意外的话:“你终于意识到了。”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
“王爷的意思是……太子是故意的?”
“太子是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但我知道,从今天起,全京城都会盯着你。圣上赐了‘才慧’匾额,朝臣们会说你‘恃才傲物’;翰林院的人会找你切磋学问;周慎之那帮守旧派,会说你是‘妖女’、‘乱政之始’。”
他转过身,看着苏晚。
“你今天赢得了一场战斗,但接下来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苏晚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没有想过这些。从穿越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女人太聪明不是好事。但她没有选择——太子设局,她不能不接招;不接招,就是认输;认输,就是死。
“王爷,如果我不出风头,太子就会让我出丑。”苏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出丑也是死,出风头也是死。那我宁愿死得风光一点。”
萧衍看着她,面具下的那只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谁说你会死?”他说,“有我在,你不会死。”
苏晚愣了一下。
这句话,萧衍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分量之重,重到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
“王爷……”她张了张嘴。
“回去休息吧。”萧衍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后面,“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苏晚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感动,而是一种被保护的、安心的感觉。
“好。”她说,然后转身走出了书房。
第二天一早,赵德柱来竹斋报信,说宫里传来消息:太子因为“御下不严、致使酒器生锈”被圣上训斥了一顿,罚俸三个月,责令整顿太子府上下。那个铸造酒器的工匠被下了大牢,但审讯的结果是“铜料不纯、存放不当”,没有牵扯出任何人。
“就这样?”苏晚皱起眉头。
“就这样。”赵德柱说,“圣上似乎不想深究。太子毕竟是太子,圣上再生气,也不会因为一个酒杯就废了他。”
苏晚点了点头。这个结果,在她的预料之中。铜锈事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皇帝训斥太子、罚俸,已经是给肃王府一个交代了。如果继续深究,牵扯出太子和肃王之间的矛盾,对谁都没有好处。
“赵管家,王爷那边怎么说?”
“王爷什么都没说。”赵德柱顿了顿,“但王爷今天一早去宫里谢恩了。说是谢圣上赐匾额的恩。”
苏晚沉默了片刻。萧衍去谢恩,表面上是替她谢恩,实际上是去探皇帝的口风。皇帝对太子到底是什么态度,对肃王府到底是什么态度,这些信息,比任何赏赐都重要。
“我知道了。”苏晚说,“赵管家,新井和过滤池的事,盯紧一点。还有,帮我找几个可靠的工匠,我要在竹斋里建一个小型的熔炉。”
“熔炉?”赵德柱愣了一下,“娘娘要炼铁?”
“不是炼铁,是做玻璃。”苏晚没有多解释,“您只管找工匠,其他的我来安排。”
赵德柱应了一声,退下了。
青禾端着早膳进来,看见苏晚又坐在书案前写写画画,叹了口气:“王妃,您昨晚没睡好,今早又起这么早,身子怎么受得了?”
“习惯了。”苏晚头也不抬。
“王妃,您到底在写什么呀?”青禾凑过来看。
苏晚的纸上画着一张复杂的图——不是房屋改造图,也不是过滤池的图,而是一座小型熔炉的结构图。炉膛、烟道、进风口、出渣口,每一个部分都标注了尺寸和材料。
“这叫‘反射炉’。”苏晚指着图纸,“用煤炭做燃料,通过反射拱把火焰引导到炉膛上方,加热坩埚。温度比普通的灶台高得多,能熔化玻璃。”
青禾听得一头雾水,但她知道,王妃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变成了真的。水车、过滤池、烈酒、算术新解——没有一件是虚的。
“那王妃,您做玻璃要做什么呀?”
苏晚放下炭笔,嘴角弯起一个神秘的弧度:“做一件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见过的东西。”
“什么东西?”
“镜子。”
镜子的事,苏晚想了很久。
铜镜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照容工具,但铜镜的反射率低,成像模糊,而且容易生锈。玻璃镜就不一样了——在玻璃背面镀一层银,就能得到一面清晰、明亮、不变形的镜子。银镜反应的原理,她前世在实验室里做过无数次:用银氨溶液与醛类物质反应,在玻璃表面沉积一层薄薄的银。
醛类物质可以用葡萄糖代替。葡萄糖可以从蜂蜜或葡萄中提取。银可以用碎银子或银粉。所有的原料,在这个时代都能找到。
唯一的问题是温度控制和反应条件。银镜反应需要在洁净的玻璃表面进行,任何油污或杂质都会导致反应失败。她需要反复试验,找到最适合的配方和操作流程。
“青禾,去跟赵管家说,我要一些银粉——碎银子也行,越细越好。还要一些蜂蜜、几坛子烈酒、几块干净的棉布。”
“又要银子?”青禾咋舌,“王妃,咱们上个月的月例已经花得差不多了……”
“放心。”苏晚笑了笑,“等镜子做出来,一百倍的银子都能赚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把自己关在竹斋里,几乎足不出户。
她先用黄泥和砖头砌了一座小型的反射炉,试烧了几次,温度勉强能达到一千度左右。用来熔化玻璃足够了,但做银镜反应还需要更精细的操作。
她试了三次银镜反应,都失败了。
第一次,玻璃表面没洗干净,银沉积不均匀,镜面上全是斑点。
第二次,银氨溶液的浓度不对,反应太慢,只镀上了一层薄薄的灰色,不是银色。
第三次,温度太高,溶液沸腾了,银没有沉积在玻璃上,反而全部沉淀到了瓶底。
青禾每次进来送饭,都看见苏晚蹲在那堆瓶瓶罐罐前面,头发散乱,袖口沾满了各种颜色的污渍,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王妃,您都试了三次了,要不歇歇吧?”青禾心疼地说。
“不歇。”苏晚头也不抬,“实验失败是常态,成功才是偶然。再试一次。”
第四次,她换了一种方法——先把玻璃板用酒精仔细擦洗三遍,确保表面没有任何油污;然后用蜂蜜水配制葡萄糖溶液,浓度精确到她自己都满意的程度;银氨溶液现配现用,控制在室温下反应。
她把玻璃板浸入银氨溶液中,慢慢加入葡萄糖溶液,轻轻摇晃。溶液开始变色,从无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棕色,然后——一层明亮的银色,像魔法一样,从溶液底部缓缓升起,均匀地附着在玻璃板上。
“成了。”苏晚轻声说。
她小心翼翼地把玻璃板取出来,用清水冲洗干净,对着窗外的阳光看了看。
银色的镜面,明亮如洗,映出她的脸——头发凌乱,脸上沾着灰,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但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
“青禾,拿铜镜来。”
青禾拿来一面铜镜。苏晚把玻璃镜和铜镜并排放在桌上,让青禾自己看。
青禾先看了看铜镜——里面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雾。她又看了看玻璃镜——里面的人影清晰得连眉毛都能数出来。
“天哪!”青禾尖叫了一声,“王妃,这、这比铜镜清楚一百倍!不,一千倍!”
苏晚把玻璃镜翻过来,让青禾看背面的银层:“这叫银镜。以后不用铜镜了,用这个。”
青禾捧着那面玻璃镜,爱不释手,左照右照,恨不得把镜子吞进肚子里。
“王妃,这东西要是拿出去卖,肯定能卖大价钱!”
“不急。”苏晚把镜子收回来,“先给王爷看。他说可以,才能往外拿。”
青禾撇了撇嘴:“王妃,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王爷的话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听话。是尊重。”她说,“他给了我空间和信任,我就要给他相应的回报。这叫等价交换。”
当天晚上,苏晚把第一面玻璃镜送到了萧衍的书房。
萧衍接过镜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镜中自己的脸——银质面具、疤痕、还有那只露出的眼睛。铜镜里的他永远是模糊的、隔着一层的,但这面镜子里的人,清晰得像站在面前。
“这是你做的?”他抬起头。
“嗯。”苏晚说,“用了四次才成功。这是第一面合格的。”
萧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镜子的背面——银层均匀、光滑,没有任何瑕疵。
“这个,比铜镜好。”他说。
“当然。”苏晚弯起嘴角,“王爷,这个可以量产。一面这样的镜子,在京城能卖多少钱?”
萧衍想了想:“至少五百两。”
苏晚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两,够普通人家吃十几年的。她以为能卖几十两就不错了,没想到萧衍开口就是五百两。
“王爷,您认真的?”
“认真的。”萧衍把镜子放在桌上,“京城里那些贵妇人,为了买一盒胭脂都能花几十两。一面比铜镜清楚一百倍的镜子,五百两,她们抢着买。”
苏晚的眼睛亮了。
“那如果批量生产,一年光卖镜子就能赚上万两银子。”
“不止。”萧衍看着她,“除了镜子,你还能做别的。玻璃窗、玻璃杯、透镜……你说的那些,每一件都是钱。”
苏晚忽然明白了萧衍为什么这么支持她做“实验”。不是因为他懂科学,而是因为他懂生意。在萧衍眼里,她的知识不是“奇技淫巧”,是一座尚未开采的金矿。
“王爷,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让我帮你赚钱?”苏晚半开玩笑地问。
萧衍没有否认。
“我说过,你的利益就是王府的利益。”他顿了顿,“但不止是钱。”
“还有什么?”
萧衍没有回答。他拿起那面镜子,又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然后把它放进了书案的抽屉里。
“这面镜子,归我了。”他说。
苏晚愣了一下:“王爷,那是我做的第一面合格的……”
“所以归我。”萧衍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再做一面。”
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萧衍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好。”她说,“那我再做一面。比这面更好。”
“嗯。”
苏晚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萧衍在身后说了一句:“苏念卿。”
“嗯?”
“你今天做得很好。”
苏晚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是萧衍第三次对她说“很好”。第一次是大理寺风波后,第二次是北境火箭试射后,第三次是现在。
每一次,分量都不一样。
她没有回头,但嘴角弯了起来。
“谢谢王爷。”她说,然后推门出去了。
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已经很圆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霜。
“王妃,您又笑了。”青禾在院子里等她。
“没有。”
“有。而且笑得比上次还大。”
苏晚拍了青禾一下:“就你眼尖。”
主仆二人踩着月光走回了竹斋。身后,书房的灯还亮着,萧衍站在窗前,手里拿着那面镜子,看了很久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