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她穿着雨化生的那件青色外衫,外衫太大了,像一件袍子一样裹在她身上,袖子长出一大截,她把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两只瘦瘦的、白白的、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她的脸上没有妆容了,昨天那些被泪水冲花的脂粉已经被她洗掉了,露出一张干净的、素面朝天的、像一张白纸一样的脸。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但那些泪水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把它们全憋了回去,憋得嘴唇发白,憋得下巴在发抖。
她看着雨化生被戴上铁镣,看着他的手腕被冰冷的铁箍住,看着他的身体在那副沉重的铁镣下依然站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得弯了腰但从来没有折断过的树。她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攥得很紧很紧,紧到她喘不过气。
终于她冲到官差的面前,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大喊道“你们抓错人了,是我,是我去了那种地方,是我让他去找我的,他是因为我才动手的,你们要抓就抓我”。
雨化生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细微,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小环看到了。那个摇头的意思是—别担心,我没事,你快走!
官差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不知所措,随后解释道:“我们也是奉命来拿人,至于事情的是非曲直,县令自然会有一个公正的判断!”
雨化生见小环仍然不动于衷,轻声安慰道:“官差大哥说得很对,要相信公平和正义,等县衙调查清楚了,肯定会还我一个公道的。”
不知道为什么,小环对雨化生的是信赖的,似乎这个废物少爷从假山摔伤醒来后,身上就散发出一种积极向上,坚韧不拔的品质,还有他对她的包容等细节也一点一点的吸引着小环,让她从心底愿意为这个男人付出一切。他让开了道路。
官差们押着雨化生走出了客栈。铁镣的链子在地上拖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像一条无形的蛇跟在后面,爬过客栈的门槛,爬过青石板路,爬过街角,消失在人群里。
小环站在楼梯口,看着雨化生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模糊,变消失。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像决了堤的水一样,哗地一下全涌了出来,糊了她满脸。她用手去擦,但擦不完,刚擦掉一批,又涌出一批,像永远流不完的泉水。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连擦眼泪都擦不准,手指戳到了眼睛,疼,但她感觉不到。
孟河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挠了挠头,又挠了挠头,脸上的青春痘被他挠得发红,有几颗甚至渗出了血珠。他想说“别哭了”,但觉得这句话太苍白了,说了跟没说一样。他想说“他会没事的”,但连他自己都不信。县衙那种地方,进去了有几个能完好无损地出来?何况雨化生得罪的不是普通人,是一个能买通官差、能请动灵徒六层打手、能在春风阁那种地方包场的人物。他想说“我帮你想办法”,但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只是一个从桃花镇来的穷小子,姑妈在青州府开了个小杂货铺,勉强糊口,他连县衙的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他能帮什么忙?
他站在小环旁边,手足无措地站了很久,最后憋出一句话:“我……我有一个亲戚在县衙当差。是我姑妈的妹夫的表弟,姓刘,在牢房做狱卒。我……我去找他,看能不能让他帮忙通融一下,让你进去看看他。”
小环抬起头,看着孟河,眼睛里的泪水和光混在一起,亮得刺眼。
“真的?”她的声音是哑的,沙哑得像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但那个“真的”两个字里有一种孟河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之后发出的声音。
“真的。我这就去。”孟河转身跑了。
孟河的亲戚姓刘,叫刘大柱,在青州县衙的牢房里做了十年的狱卒。他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方方正正的、没有任何特点的脸,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但他有一个特点—嘴严。十年牢狱生涯,他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听过太多不该听的话,但他从来没有说出去过任何一件。不是因为他忠诚,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个行当里,嘴松的人活不长。
孟河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牢房门口的值班室里打盹。值班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壶茶和几个粗瓷碗,茶已经凉了,茶叶渣子沉在碗底,像一摊黑色的淤泥。墙上挂着一串钥匙,大大小小几十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
“表舅!”孟河推开门,气喘吁吁地喊了一声。
刘大柱从打盹中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揉了揉眼睛,看清是孟河,松了一口气,又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从桌上摸了一根烟袋,点上,吧嗒吧嗒地抽了两口。
“你小子怎么来了?又惹什么事了?”刘大柱的声音粗哑,像两块砂纸在互相摩擦。
“不是我的事,是我一个朋友的事。昨天在春风阁打了架,今天被官差抓进来了。表舅,你能不能帮忙通融一下,让他家里人进去看看他?”孟河一边说一边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银子不大,二两左右,是他姑妈给他这个月的生活费,他全拿出来了。
刘大柱看了一眼那锭银子,又看了一眼孟河,吐了一口烟,伸手把银子揣进了怀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叫什么名字?”
“雨化生。”
“哪个雨?”
“下雨的雨。”
刘大柱放下烟袋,从桌上拿起那串钥匙,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烟灰。“走吧。只能看一刻钟,不能太久,不能让其他人看到。还有—”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孟河,目光忽然变得很严肃,严肃到孟河后背发凉,“告诉那个姑娘,进去之后别哭,别闹,别喊冤。牢房里有规矩,哭闹的会被拖出去,拖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就不说了。”
孟河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小环站在县衙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褙子,头发重新梳成了两个圆髻,用红色的头绳扎着。她的脸上没有妆容,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有写过字的白纸。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肿的,但已经不流泪了。不是眼泪流干了,是她把它们全部咽了回去,咽得喉咙发苦,咽得胸口发闷,咽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每一口都割得生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