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但雨化生听到了。那一声“嗯”里有太多的东西—有委屈,有心酸,有甜蜜,有羞涩,有一种“不管以后怎么样,这一刻我拥有了”的满足。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的光线从一根变成了两根,从两根变成了一把,像一把金色的扇子,在两个人之间展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某种花开了之后才会有的、淡淡的、甜甜的香气。不是从外面飘进来的,是从他们两个人的心里溢出来的,像泉水从地底涌出来一样,止都止不住。
然后,门被敲响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轻轻的、先敲两下等一等再敲两下的敲门,而是那种急促的、用力的、像是有火烧了眉毛一样的砸门。咚咚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急得像擂鼓,木板门在剧烈的震动中发出嗡嗡的响声,门框上的灰尘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像下了一场小小的灰色的雪。
“雨化生!雨化生!你在不在里面?出大事了!快开门!”
是孟河的声音。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雨化生从未听过的紧张,像是有什么非常不好的事情发生了,他的嗓子因为紧张而变得尖细,像一根被拉紧了的琴弦,稍微一碰就要断。
雨化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看了小环一眼,小环已经从刚才的羞涩中惊醒过来,脸上的红晕褪去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小动物一样的警觉。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不攥被角了,而是攥住了雨化生的袖子,攥得很紧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我去看看。”雨化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孟河站在门口,脸上的青春痘因为紧张和奔跑而变得更加通红,红得像一颗颗熟透了的、快要炸开的野果。他的额头上全是汗,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青春痘,淌过下巴,滴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褐上,在胸口的位置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放大,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追急了的兔子,随时都要夺路而逃。
“楼下……楼下有一群官差……来找你的……说是春风阁有人告你打架斗殴……要来抓你!”孟河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嗓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像一个快要散架的机器。
雨化生的心沉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一种预料之中的、早就知道会来的、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的冷静。他昨天在春风阁动手的时候,就知道这件事不会善了。那个男人能在那种地方包下一个房间,穿着丝绸睡衣,身上有灵徒六层的修为,说明他不是普通人。他一定有背景,有关系,有报复的能力。雨化生当时没有多想,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小环带走。至于带走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没有想过,也不愿意想。现在后果终于还是来了。
他跟着孟河缓缓走下楼。客栈一楼的大堂里站着六个官差,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腰间别着铁尺,头上戴着黑色的帽子,帽檐上镶着一颗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领头的那个官差三十多岁,方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道刀疤,从左边的嘴角一直延伸到右边的下颌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狰狞而醒目。他的灵力波动很强烈,比雨化生强,但不是强得离谱,大概是灵徒七层或者八层的水平。
“你就是雨化生?”刀疤官差看着雨化生,目光像一把钝刀,在他的脸上、身上、腰间那把金色短剑上来回刮了几遍,刮得人皮肉发紧。
“我是。”雨化生不急不慢的说。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官差带走的人。那种平静让刀疤官差微微皱了皱眉,下巴上的刀疤跟着皱了一下,像一条蜈蚣蜷起了身体。
“有人告你昨天在春风阁打架斗殴,致人受伤。跟我们走一趟吧。”刀疤官差从腰间取出一副铁镣,铁镣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链子哗啦啦地响,像蛇在爬行。
雨化生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毕竟打架这件事也是有原因的,很明显那个告发者并没有还原整件事情的真相。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明鉴剑的剑柄。剑身在掌心里微微发热,符文开始加速流动,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在无声地询问—“要不要动手?”凭借着明鉴剑的优势,即便是实力在初级灵徒7阶的人,他也可以解决。但解决后该怎么善后,他的理智在告诉他,不能这么做。
孟河在楼上看到了两方剑拔弩张的情形,很快从楼上跑下来,跑到雨化生身边,压低声音,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雨化生,别冲动。据说县衙里有显圣二阶的高手坐镇,你要是拒捕,罪加一等,到时候就不是打架斗殴的问题了,是抗法,是造反,是要杀头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把话说完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像是怕雨化生听不清。
显圣二阶。雨化生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不是害怕,是计算。显圣二阶和初级灵徒六层之间的差距,不是大,是巨大。灵徒阶是在打基础,让身体适应灵力,让经脉变得通畅,让丹田能够储存灵力。显圣阶不一样。显圣阶的修炼者已经能够将灵力外放,形成实质性的攻击和防御,他们的一拳不是一拳,而是一堵墙,一把刀,一座山。一个显圣二阶的修炼者可以轻松击败一百个灵徒六层的修炼者,这不是数量能弥补的差距,这是质的差距,是蝼蚁和人的差距。
想明白这层后,雨化生只能静观其变,寻找其他机会脱身。
“好,我跟你们走。”
他伸出手,让刀疤官差把铁镣戴在了他的手腕上。铁镣很重,至少二十斤,铁的材质,内壁粗糙,磨得手腕生疼。但他没有皱眉,没有挣扎,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他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小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