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它放进迷雾森林里，”易小娟说，“让它找到雨化生。迷雾森林里每年都有考生被魔兽袭击致死的先例，灵院不会起疑。”

　　赵天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易小娟读不懂的东西。不是犹豫，不是不安，而是一种更冷静的、像是在做最后确认的目光。

　　“你确定？”赵天赐问。

　　易小娟把瓷瓶攥得更紧了。

　　“我确定。”

　　碧磷蟒被释放的地方，在迷雾森林的深处，距离考生进入的东侧入口大约五里，而且事前已经让碧磷蟒熟悉了雨化生的味道，达到了锁定的目的。

　　赵天赐没有亲自去。他让陈小虎去办这件事。陈小虎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手脚麻利，嘴也严。他趁着考核开始不久后的那段时间，从森林北侧的一个偏僻入口潜入，把瓷瓶的蜡封打开，将碧磷蟒倒在了地面上的落叶丛中。

　　碧磷蟒从瓷瓶里出来的那一刻，陈小虎的腿都软了。

　　那条蛇不大，只有成人小臂那么长，通体碧绿，鳞片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泽，像被油浸过一样。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竖瞳，瞳孔细得像一根针，里面没有任何温度。它从瓷瓶里滑出来的时候，身体盘成了一个圈，头抬起来，朝着陈小虎的方向吐了吐信子。信子是黑色的，分叉的，像两条扭动的细线。

　　陈小虎后退了两步，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但没有拔出来。他记得赵天赐的叮嘱—不要把蛇弄死，只需要把它放出来。碧磷蟒会自己找到猎物，它会循着灵力波动的方向前进，灵力越强的目标，对它来说越有吸引力。

　　在迷雾森林里，考生的灵力波动就像一盏盏灯。灵徒五层的雨化生，又被锁定为目标，在碧磷蟒的感知中，应该是一盏相当明亮的灯。

　　陈小虎转身跑了。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被狗撵的兔子，鞋底在落叶上打滑，差点摔倒。他没有回头看那条蛇，他不想看到那条蛇朝他追过来的样子。

　　碧磷蟒在落叶丛中停留了一会儿，金色的竖瞳缓缓转动，像是在扫描周围的环境。它的信子一伸一缩，捕捉着空气中的灵力粒子。很快，它锁定了一个方向——东侧，那里有数十个灵力波动在移动，有大有小，有强有弱。它从中筛选出了最强的几个，其中一个的波动频率和它被教导过要攻击的目标完全吻合。

　　碧磷蟒开始移动了。它的身体在落叶中无声地滑行，像一条绿色的绸带在风中飘动。所过之处，落叶微微颤动，然后归于平静。

　　协助孟河杀死灵徒五层的魔兽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迷雾森林中，大约又走了两刻钟的时候，明鉴剑突然震了一下。

　　那种震动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震动是平稳的、均匀的，像一台运转正常的机器在发出嗡嗡声。但这一次的震动是急促的、不规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剑身内部敲击着，试图引起他的注意。

　　雨化生停下来，握紧剑柄，闭上眼睛。

　　明鉴剑的信息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都要密集，都要急促。那些信息不是有序的、分类好的、像实验室报告一样整齐排列的数据，而是一团杂乱的、急迫的、像有人在耳边大喊大叫的警告。

　　他“看到”了那条蛇。

　　碧绿色的，小臂长短，鳞片上泛着油光，金色的竖瞳在雾气中像两颗燃烧的炭。它在落叶中无声地滑行，速度极快，像一支离弦的绿箭，直直地朝他所在的方向射来。它的身体里有剧毒，毒液的成分复杂，包含七种不同的毒素，其中有三种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内麻痹灵徒五层以下修炼者的经脉，另外四种会攻击神经系统，导致全身僵硬、呼吸衰竭、心脏停搏。

　　灵徒六层。

　　雨化生睁开眼睛。

　　他的心跳没有加速，呼吸没有紊乱，握着明鉴剑的手也没有发抖。他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事情—被方主任穿小鞋的时候，被胡亦强背刺的时候，被易娟离婚的时候，被赵天赐扔下枯井的时候。那些事情比一条蛇要危险得多，因为那些事情里，他面对的不是一条毒蛇，而是一个他完全无法理解、无法预测、无法对抗的系统。那个系统里有领导，有同事，有制度，有规则，有人情，有面子，有太多太多他看不懂也玩不转的东西。那个系统把他吃掉了，连骨头都没吐。

　　一条蛇。灵徒六层的蛇。有毒。速度快。能麻痹经脉。能让人窒息而死。

　　这些信息在他的脑子里被自动归类、分析、处理，就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实验员在处理一份样品—称样、消解、定容、上机、检测、出数据。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每一步都在掌控之中。

　　“你怎么了？”孟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紧张，“你的脸色好难看。”

　　“有一条蛇朝我们过来了，”雨化生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一件生死攸关的事，“灵徒六层，剧毒。你退后二十步，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孟河的脸刷地白了，白得像迷雾森林里的雾。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雨化生已经转过身，朝蛇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你疯了！”孟河压着嗓子喊，“灵徒六层的蛇！你才五层！你打不过的！”

　　“我没打算去跟它打。”雨化生说。

　　孟河愣住了。

　　雨化生没有解释。他走到一棵大树下面，蹲下来，把明鉴剑插在面前的地上。剑身的符文亮了起来，金色的光在雾气中形成一个小小的光晕，像一个微型的结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不是丹药，不是毒药，而是他在出发前从雨府的厨房里拿的一瓶醋。

　　醋。

　　小环当时看到他拿醋的时候，以为他疯了。她不知道少爷为什么要带一瓶醋去参加灵院的考核，但她没有问，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少爷做一些她理解不了的事情。少爷从枯井里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做她理解不了的事情—每天早上起来对着那把剑发呆，每天晚上睡觉前在纸上写一些她看不懂的符号，像是什么“pH值”“标准曲线”“相关系数”，全是些她听都没听过的词。

　　雨化生把醋瓶的盖子打开，把醋倒在了明鉴剑的剑身上。醋顺着剑身往下流，浸湿了剑身上的符文。符文在遇到醋的那一刻，光芒猛地增强了，像一盏被拧大了油门的灯，亮度比之前强了数倍，金色的光从剑身上喷薄而出，在雨化生面前形成了一道光幕。

　　他在做一件他以前在实验室里做过无数次的事情—调整pH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