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你不喝吗?是不是凉了?我看看—”她伸手去摸汤盅,手指刚碰到陶瓷,就被烫得缩了回去,“嘶—还烫着呢,没凉。”
“小环,”雨化生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个客栈?”
要知道雨化生临走之时,并没有告诉家里自己居住客栈的位置。
小环的手顿了一下。
“孟河告诉我的。”她说。声音很快,快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答案,快到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会露馅。“我今天早上到青州府,先去灵院找你,没找到,正好碰到孟河,他说你住在这个客栈,我就来了。”
想来是孟河去灵院缴纳学费,正好遇到了这件事,找到小环在找自己,就告诉了小环客栈的位置。
雨化生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汤盅上,落在竹篮上,落在地上,落在天花板上,落在任何可以落的地方,就是不落在他的眼睛上。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汤盅烫,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耳根红了,不是害羞的那种红,而是那种被人看穿了什么之后、心虚的、不知所措的红。
雨化生没有追问。他在小环对面坐下来,拿起汤勺,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汤是咸的,鲜的,甜的,烫的,各种味道在舌尖上交织在一起,像一首他从未听过的、但每一个音符都让他想哭的歌。莲藕炖得很烂,用舌头一抿就化了,莲藕的纤维在齿间轻轻断裂,发出细微的、像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排骨炖得骨头都酥了,骨髓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溶进汤里,让整碗汤变得更加浓郁、更加醇厚、更加让人想家。
他喝完了整盅汤,吃完了所有的莲藕和排骨,连汤盅底部的渣都没有放过。小环坐在对面,两只手托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他喝,眼睛里的光比汤盅上的油珠还要亮,还要暖。
“好喝吗?”她问。
“好喝。”雨化生说,说着狠狠地喝掉了剩余的残渣,好像还想再喝。
小环的笑容更大了,大到她的眼睛被挤成了两条细缝,大到她的两个小虎牙全部露了出来,大到她的脸颊上那两个浅浅的酒窝变成了两个深深的、能装下一整颗糖的小坑。
雨化生放下汤勺,看着小环。他想问她雨家现在怎么样了,想问她老夫人的身体好不好,想问她老爷还喝不喝酒,想问她福伯的腿还疼不疼,想问她刘婶做的红烧肉还是不是那么咸。但他没有问。因为他从小环的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隐秘的、被她小心翼翼地藏起来的、像是怕被别人发现的东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决定不再追问,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凑齐学费。
“小环,你要不就在我这边的客栈住一晚上?”说完雨化生觉得有些唐突,毕竟小环是个女孩子,就这样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也不太好。
小环听后脸也有点红,随后拒绝道:“少爷你不用担心我,我找好客栈了,就在前面那条街上,很便宜的,一晚上才二十文。我今天在青州府住一晚,明天坐早班马车回去。”
雨化生点了点头。他没有问她住的是哪家客栈,没有问她安不安全,没有问她身上带了多少钱。他以为这一切都在小环的安排之中,以为她真的找好了客栈,以为她真的只是来送一盅汤,以为她真的明天一早就回去了。
然而他错了。
那天晚上,雨化生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在想学费的事,而是在想小环。两人虽然是主仆关系,但也朝夕相处了很久的日子,很明显她今天的样子不太对劲。她说话的时候不看他的眼睛,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耳根红了,她的笑容里藏着什么东西。那些东西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他的皮肤上,不疼,但痒,痒得他无法忽视。
他想来想去,越发觉得小环有什么瞒着自己,便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鞋,走出房间,下楼去找客栈老板。
“王老板,今天下午来找我的那个姑娘,你知不知道她住在哪家客栈?”
王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听到这个问题,抬起头,看了雨化生一眼。那个眼神里有犹豫,有同情,有一种“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的纠结。
“她没住客栈。”王老板说,看到雨化生急切的表情,王老板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他。
雨化生的心猛地沉了一下,这么晚,小环又是一个女孩子,没有住客栈,那还能去哪里呢?
“那您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王老板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他放下笔,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她下午来找你的时候,我正好在大堂。你上楼之后,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开始我也没有在意。后来我出去买鱼的时候,在街上看到她……她去了春风阁。”
“春风阁?”雨化生没听过这个名字。
王老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你真的不知道?”的惊讶。“春风阁……就是妓院。青州府最大的妓院。”
雨化生的脑子嗡了一下。
“你说什么,小环去了妓院?”
“你听我说完,”王老板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因为他看到小环去春风阁时也难以理解,所以偷偷跟了上去,“她不是去那种地方的。她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在门口站了差不多一炷香的工夫,来回走了好几趟,最后还是进去了。我以为她是走错了路,但她出来的时候,是跟老鸨一起出来的,老鸨搂着她的肩膀,笑得跟朵花似的,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她走的时候,老鸨还送到门口,拍了拍她的手背,那个亲热劲儿,通过我的职业判断,应该是谈好了卖身的价钱。”
雨化生站在柜台前,一动不动。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嗡嗡嗡嗡嗡,吵得他什么都想不了。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他整个人都在燃烧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深、更烈、更像岩浆一样滚烫的东西。
“春风阁在哪里?”他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