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老板姓王，四十多岁，圆脸，小眼睛，嘴角永远挂着一丝商人特有的、计算好了角度的微笑。他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手指动得很快，像一只八条腿的蜘蛛在算盘珠上跳舞。

　　“王老板，”雨化生走过去，站在柜台前，“我想问一下，店里需不需要人手？我可以做小工，什么都行，搬货、扫地、洗碗、跑腿，给口饭吃就行，工钱您看着给。”

　　王老板停下拨算盘的手，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雨化生一眼。那个目光雨化生太熟悉了—在打印店找工作的时候被这样看过，在商场应聘保安的时候被这样看过，在保险公司面试的时候也被这样看过。那是一种评估的目光，不是看人，是看货。评估你的价值，计算你能带来多少利润，衡量你值不值得被雇佣。

　　“你是来参加灵院考核的考生吧？”王老板问。

　　“是。”

　　“考上了？”

　　“考上了。”

　　王老板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计算好的微笑扩大了一点点，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每年都这样，考上了没钱交学费，想打工凑。小伙子，我跟你说句实在话，我这儿不缺人手。就算缺，我能给的工钱也不够你交学费的。一天二十文，包吃。你算算，五十两银子是五万文，你一天挣二十文，要两千五百天，六七年。你等得了六七年吗？”

　　雨化生沉默了，原来缴纳不起的学费的人并不少，合着这灵院还是贵族学校，但这个学校汇集了顶级的修炼资源，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必须要想尽办法。

　　两千五百天。六七年。很明显，他等不了。灵院的录取名额只保留到开学，开学之前交不上学费，名额就作废了。他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谢谢。”他说，转身走出了客栈，眼神中满是失落，看来勤工俭学的想法就是一个笑话。

　　他站在客栈门口，看着青州府的街道。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卖布的、卖花的、卖糖葫芦的、卖艺的、算命的、拉车的、抬轿的，各色各样的人在他面前走来走去，每个人都忙忙碌碌的，每个人都有一张属于他们的、目标明确的、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脸。只有他站在原地，像一棵被种错了地方的树，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长。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在一座石桥上停下来，趴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河水。河水是绿的，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几条小鱼在水草间游来游去，尾巴一甩一甩的，像是在跳舞。他盯着那些小鱼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个数字—五十两。

　　“雨化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大得像打雷。他转过头，看到孟河从桥的另一头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的青春痘因为奔跑而变得更加鲜红，像一颗颗快要炸开的石榴籽。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油纸上渗出了油渍，印出一片深色的、不规则的地图形状。

　　“你跑哪儿去了？我去客栈找你，老板说你出去了，我找了你半天！”孟河喘着粗气，把油纸包塞到雨化生手里，“给你带的，我姑妈做的葱油饼，还热着呢，快吃。”

　　雨化生接过油纸包，没有打开。他看着孟河，看着那张因为奔跑而涨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因为兴奋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扇因为喘气而一张一合的嘴唇。他忽然觉得，在这个世界上，他并不是一个人。小环，老夫人，孟河。这些人没有欠他什么，但他们愿意对他好。不是因为他值得，而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那种会对人好的人，不会在别人困难的时候落井下石。

　　“孟河，”雨化生说，“你的学费怎么解决？”想到孟河家庭条件应该也一般，一定也会为学费的事情发愁，于是试探性的问了一下。

　　孟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门牙旁边那颗歪了四十五度的牙又露了出来。“我姑妈帮我出了。她说她供我读书，读到毕业。我爹妈走得早，是姑妈把我拉扯大的。她说了，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供我把灵院读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雨化生看到他的眼眶红了，很淡的红，像春天桃花刚刚冒芽时的那种颜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雨化生没有想到孟河还有这样的亲戚，不知道是该为他的遭遇悲伤，还是该为他有这样的富有亲戚所高兴。

　　“你呢？”孟河问，“你的学费怎么办？”孟河很是聪明，他清楚雨家中道崩落，在雨化生面前一直没有提这件事，另外通过雨化生的询问，也大致明白他对这个学费很是烦恼。

　　雨化生没有回答。他把油纸包打开，拿出一张葱油饼，咬了一口。饼是咸的，葱花的香味和面饼的焦脆在嘴里混合在一起，好吃得他想哭。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上一次吃到好吃的，还是小环熬的小米粥，熬得很稠，米油都熬出来了，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米脂。

　　“我再想想办法。”他说。

　　望着雨化生坚定的眼神，孟河的那句“要不，我找我姑妈再去借点”的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那天下午，雨化生回到客栈的时候，在大堂里看到了一个他绝对想不到会在这里看到的人。

　　小环。

　　她站在柜台旁边，背对着他，正在和王老板说着什么。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成两个圆髻，用红色的头绳扎着，像两个圆圆的、红白相间的糖葫芦。她的背影很小，小到站在柜台前只露出一个脑袋和一截脖子，像一朵长在墙角的小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小环？”雨化生叫了一声，他显得十分高兴。

　　那个小小的背影猛地一颤，像被风吹了一下。她转过身来，脸上全是笑容，笑得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笑得两个小虎牙都露了出来，笑得脸颊上出现了两个浅浅的、像酒窝一样的小坑。

　　“少爷！”她小跑着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竹篮上盖着一块蓝底白花的布，布的一角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一个青花瓷的汤盅。“我给你带了你最喜欢吃的—莲藕排骨汤！老夫人昨天炖了一整天，炖到骨头都酥了，藕也烂了，汤是奶白色的，可香了！我一大早就出门了，坐了两个时辰的马车，汤还是热的，你快尝尝！”

　　她把竹篮放在客栈的桌子上，掀开蓝布，打开汤盅的盖子。一股浓郁的、带着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醇厚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每一个人的鼻子。大堂里有几个客人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咽了咽口水。

　　雨化生看着那盅汤，看着汤面上漂浮着的几颗油珠，看着油珠在灯光下泛着的七彩的光，看着汤盅边缘那一圈被汤汁浸湿了的、颜色变深了的陶瓷。他看了很久，久到小环以为他不喜欢了，脸上的笑容开始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做错了事一样的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