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板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指窗外。“出了门往右拐,走到十字路口往左拐,再走两条街,看到一个挂着红灯笼的楼就是。那个地方很好认,整条街就它最亮。”
雨化生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快到王老板在后面喊了什么他都没听到。他出了客栈的门,往右拐,走到十字路口往左拐,走了一条街,又走了一条街。青州府的夜晚很热闹,街上的人不比白天少,卖小吃的、卖艺的、唱戏的、说书的,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烩汤。但他什么都听不到,他的耳朵里只有王老板说的那几个字在反复回响—春风阁,妓院,老鸨,谈好了卖身的价钱。
他拐进那条街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春风阁。
那是一座三层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扇窗户都透出暖红色的光。门口挂着两排大红灯笼,灯笼上写着“春风阁”三个金字,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个喝醉了酒的女人在招手。门口站着几个浓妆艳抹的女人,穿着薄如蝉翼的纱衣,手里拿着团扇,一边扇风一边和路过的男人调笑。笑声很大,大得整条街都能听到,尖尖的,脆脆的,像竹竿敲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敲得人心里发毛。
雨化生站在春风阁的门口,看着那两排红灯笼,看着那些浓妆艳抹的女人,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男人。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但他没有松开。他的脸上面无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火,不大,不旺,但烧得很稳,很持久,像一盏不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他走了进去。
姑娘们见客人来了,马上笑眯眯地迎了过去,热情的给雨化生介绍着情况,好像这里的女人都是可以明码标价的商品。
雨化生根本没有时间理会,那些女人们的眼睛很尖,看到雨化生穿着寒酸,就知道他不是什么有钱的客户,一改起初的谄媚,如同鸟兽散去。
春风阁的一楼是大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几十张桌子坐满了客人,划拳的、喝酒的、听曲的、搂着姑娘调笑的,什么都有。空气里弥漫着脂粉的香气、酒的气味、菜肴的油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某种动物的体味一样的、让人不太舒服的味道。大堂正中央有一个小舞台,一个穿着红色纱衣的女子正在上面弹琵琶,琵琶声清脆悦耳,像大珠小珠落玉盘,但没有人在听,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身边的姑娘身上。
雨化生站在门口,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没有看到小环。他穿过大堂,朝楼梯走去。一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男人拦住了他,脸上堆着职业化的、计算好的、和客栈老板王老板如出一辙的笑容。
“这位公子,面生啊,第一次来?要不要我给您安排一个雅间?我们这儿的姑娘,个个都是......”
“我找人。”雨化生打断了他。
“找谁?”
“一个姑娘,今天下午刚来的,穿鹅黄色褙子,梳两个圆髻,大概这么高。”雨化生比划了一下小环的身高,胸口的位置。
中年男人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快得像闪电,但雨化生捕捉到了。那是心虚的表情,是做贼的人被人撞见了之后的第一反应。
“没有没有,我们这儿今天没有新来的姑娘,您是不是找错地方了?”中年男人笑着摆手,但那笑容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自然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雨化生没有理他,径直朝楼上走去。中年男人在后面喊了几声“哎哎哎你不能上去”,伸手去拉他的袖子,雨化生轻轻一甩,灵徒六层的灵力从手臂上涌出,中年男人被震得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脸上的表情从职业化的笑容变成了真实的、发自内心的惊恐。
雨化生参加考试的时候只有初级灵徒五层的实力,在经过灵院初试的时候,遭遇了迷雾森林的考验,在战斗中,他不仅积累了经验,潜移默化中也提升了境界,到了六层,这是在客栈休息醒来后第二天发现的。
二楼比一楼安静一些,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房间,房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雨化生沿着走廊往前走,明鉴剑在他腰间微微发烫,剑身上的符文开始加速流动。他没有拔出剑,但他的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没错,若是一间一间房的找,那将会是大海捞针,但雨化生有着明鉴剑,他通过分析小环的气息,打开了明鉴剑的定位功能。
他走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个房间的时候,明鉴剑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热,是烫。那种烫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贴在了皮肤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雨化生停下来,站在那扇门前。门是木头的,很薄,薄到他能听到门里面的声音。
女人的笑声。不是小环的。
男人的粗喘。陌生的,浑浊的,带着酒气的。
然后是衣服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老鼠在墙角爬动。
然后是一个很小的、很细的、像猫叫一样的声音。
“不要……”
那个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闷住了,断断续续的,带着颤抖,带着恐惧,带着一种被压到了底、再也压不住的绝望。
雨化生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在下一瞬间沸腾了。他没有犹豫,没有思考,没有权衡利弊。他一脚踹开了门。木门在他面前像纸糊的一样,砰的一声飞了出去,撞在里面的墙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壶酒和几碟小菜。床上坐着一个男人,四十多岁,满脸横肉,穿着一件丝绸睡衣,领口敞开着,露出胸前黑乎乎的一团胸毛。他的怀里搂着一个人—小环。
她穿着一件她从未穿过的、薄如蝉翼的粉色纱衣,纱衣下面什么都没有,能看到她瘦削的肩膀、细小的锁骨、微微凸起的肋骨。她的头发散着,不再是白天那两个圆圆的、红白相间的糖葫芦,而是一把乱糟糟的、像枯草一样披在肩上。她的脸上化着浓妆,眉毛画得又细又长,嘴唇涂得血红,腮红打得又圆又红,像一个被画坏了的瓷娃娃。她的眼睛是红的,肿的,眼泪把眼妆冲花了,在脸上留下两道黑色的痕迹,像两条干涸的河床。
她看到雨化生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她的嘴巴张着,但发不出声音。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大到眼眶快要装不下。她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不可遏制地涌出来,冲开了更多的眼妆,黑色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那件粉色纱衣上,在胸口的位置洇开一小片灰色的、浑浊的水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