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远拿起那个瓷瓶,放在掌心里,感受着瓷瓶的重量。瓷瓶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一只手就能握住。但他觉得重,重得像一座山。
“大人,”雨化生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赵家的势力太大了。这件事一旦捅出去,大人可能会得罪赵家,得罪赵世忠,得罪京城里的那盘棋。大人要想清楚,值不值得。”
赵家在靠山镇编制的这个网并没有抓到雨化生,但雨化生能明显感受到赵家的势力,由此在汇报情况后,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因为他并不清楚县令能不能坚守本心,需要进行必要的试探。
沈文远看着雨化生,看了很久。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苍白的、瘦削的脸,看着那双黑色的、深不见底的、像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看着那两团安静的、沉稳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了最深处、不会轻易让人看到的火焰。他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很轻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之后的那种笑。
“值得。”沈文远说,没有犹豫,没有迟疑,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快,很干脆,像是他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遍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
原来赵家对沈文远的敲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起初沈文远也有动摇,毕竟作为外地人,在这里执政,朝廷又没有背景,会十分艰难,但他去靠山镇看望那些生病的村民,了解到村民的惨状,知晓村民家破人亡的情况后,他改变了主意,坚定了信心,即便是自己乌纱帽不保,也要给这个世道一个公道。
接着沈文远告诉他,其实他之前也派人去靠山镇调查过。
派的是县衙最有经验的捕快,姓李,叫李成,干了二十年捕快,破过不少案子,在清平县也算是个人物。李成带着两个人,去靠山镇呆了三天,沿着河岸从上到下走了一遍,取了水样,取了土样,取了庄稼的样品,拿回来给县衙的师爷看。
师爷看了半天,说水是清的,土是黄的,庄稼是绿的,没有什么异常。沈文远不信,又派了另一拨人去,这次带了一个据说对毒素有研究的修炼者,灵徒九层的高手。那人在田里转了一圈,用灵力感应了半天,最后说感觉不到明显的毒素,可能是某种未知的灵毒。
两拨人都没查出来。沈文远不信邪,想派第三拨人去,但靠山镇的村民已经等不了了。棺材抬到了县衙门口,七口黑漆棺材一字排开,像七颗黑色的牙齿,咬在县衙的门面上。李老爹跪在棺材前面,头上缠着白布,白布上写着“冤”字,字是用血写的,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
沈文远站在大堂里,隔着门缝看到那些棺材,看到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看到那些愤怒的、悲伤的、绝望的面孔,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攥得他喘不过气。
可是水是清的,土是黄的,庄稼是绿的,他查不出来。他想查,但他查不出来。
现在雨化生告诉他,河水是浑的,是黑的,是臭的,是毒得能让人丧命的。沈文远不相信前者,他更相信后者。因为后者是雨化生亲眼看到的、亲手取样的、用他的剑检测过的、有数据、有证据、有逻辑、有真相的东西。前者是派去的人走马观花、敷衍了事之后交上来的、写在纸上、念在嘴里、看起来漂漂亮亮但经不起推敲的东西。
“赵家只在晚上排污。”雨化生说。他这句话说得平淡,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水往低处流,太阳从东边出来,晚上天黑,白天天亮。
沈文远的手指猛地敲了一下桌面,咚的一声,像一记惊堂木。他看着雨化生,目光里的光从惊讶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一种更沉重的、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之后的那种释然。
“白天河水是清的,因为排污口关了。晚上河水是黑的,因为排污口开了。他们白天假装守法,晚上偷偷排污,从暗渠排进河里,顺流而下,天亮之前就全部冲走了。等天亮的时候,河水又清了,什么痕迹都没有了。所以我的捕快白天去取水,取到的是清的水。那个修炼者白天去感应,感应到的是正常的土壤。他们都没有错,他们只是被赵家骗了。”
雨化生说完,从怀里掏出明鉴剑,将剑尖点在那份污水样品旁边,灵力催动符光微闪,剑身上映出一行行冷冽的数字—铅、镉、汞、砷,每一项都用金色的小字标得清清楚楚。他没有再念那些数字,因为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让沈文远攥紧了拳头。
沈文远不是修炼者,不懂什么灵力、什么符文、什么检测方法,但他认识数字,他知道“超标一百多倍”是什么意思,知道那些数字的背后是什么—是那些在靠山镇的水井边打水喝的村民,是那些在田里弯腰插秧的老农,是那些在灶台前生火做饭的妇人,是那些在村口追逐嬉戏的孩子。他们不知道什么叫重金属,不知道什么叫污染,不知道什么叫超标。他们只知道水是从河里打上来的,地是在自家门口的,庄稼是祖祖辈辈种的,吃了不会有事。他们以为不会有事。
沈文远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必须依法处理!”沈文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上那张并不存在的纸上。
第二天,天刚亮,沈文远就带着人去了靠山镇。
他没有提前通知任何人,没有调动太多人手,只带了六个他最信任的捕快,和李成,和师爷,和雨化生。雨化生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腰间别着明鉴剑,站在队列的最末,不显山不露水,像一个普通的随从。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把前方每一寸土地都看穿、看透、看得明明白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