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雨化生和孟河撑着那条偷来的小船，沿着黑水河一路漂回了青州府。河水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船桨划破水面，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在两岸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们回来了。
雨化生坐在船头，孟河蹲在船尾，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薄薄的，凉凉的，像一层银白色的霜，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头发上、睫毛上，落在船上那层积了雨水的船舱里。
船靠岸的时候，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青州府的城墙在晨曦中从黑色变成了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了青灰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巨大的青石，静静地卧在那里，沉默，厚重，不动声色。城墙上的那盏灯还亮着，火苗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像一个整夜未眠的人在打着瞌睡。守城的兵丁靠着城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手里的长矛斜靠在墙上，矛尖在晨光中闪着冷光。
雨化生把船拴在岸边的一棵柳树下，柳枝垂在水面上，被晨风吹得轻轻摆动，像少女的长发在风中飘舞。他跳上岸，孟河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城墙根的小路，快步走向县衙。
县衙的大门还没开。两扇朱红色的大门紧紧地闭着，门上的铜钉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红红的，圆圆的，像两个喝醉了酒的脸蛋，在晨风中轻轻摇晃。
门前的石狮子蹲在两侧，张着嘴，露着牙，瞪着眼，像一个整夜未眠的守夜人，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雨化生拍了拍门环。铜制的门环敲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咚，咚，咚，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响亮，像一个心脏在缓慢而有力地跳动。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个睡眼惺忪的差役探出头来，看到是雨化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把门打开，侧身让他们进去。
沈文远没有睡。
雨化生走进内屋的时候，沈文远还坐在书桌后面，姿势和昨夜一模一样—背靠着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闭着，眉头紧锁。但他的官帽已经摘了，头发也散了，几缕白发从发髻里滑出来，贴在太阳穴上，在油灯的映照下像一根根银丝。桌上那盏油灯还亮着，灯芯已经烧得很短了，火苗摇摇晃晃的，像是随时都会灭。灯盏旁边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渣子沉在杯底，像一摊黑色的淤泥。
听到脚步声，沈文远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像是整夜没有合眼，又像是哭了很久之后留下的痕迹。
他看着雨化生走进来，看着他身上那件从门卫身上扒下来的黑色制服，看着他衣服上沾着的泥土和草屑，看着他脸上那两道被露水打湿了又风干了的白色痕迹，看着他眼睛里那两团安静的、沉稳的、像是不管经历了什么都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沈文远坐直了身体，双手从肚子上放下来，放在桌上，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问“你去了哪里”，没有问“你查到了什么”，没有问“为什么穿成这样”。他只是一个字：“说。”
雨化生在书桌前面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衣服里面取出了明鉴剑。剑身的符文在晨光中缓缓流动，金色的光在昏暗的内屋里像一盏小小的灯，照亮了沈文远那张疲惫的、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照亮了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照亮了墙上那幅已经发黄了的字画。他把剑放在桌上，剑身轻轻碰了一下桌面，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响声，叮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大人，靠山镇污染案的真相，我查到了。”雨化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很实，像一颗一颗的石子落在水面上，激起的涟漪不大，但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不会停。
沈文远的手指猛地收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他看着雨化生，看着那把在桌上微微发光的剑，看着剑身上那些他看不懂的、像蝌蚪一样游动的符文，看了很久。
“说。”沈文远说。声音比之前重了一些，沉了一些，像一块石头被从高处扔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沉到了底。
雨化生把他在黑作坊里看到的一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堆成山的矿石，到冒着热气、咕嘟冒泡的石槽；从金蓝色火焰的高炉，到刻着粗糙符文、粗制滥造的法器半成品；从排列整齐、足有半人高的巨大陶罐，到沿着罐壁往下流、在地上汇成黑色小溪的污水；从那条被打开了又合上、像是从来没有被打开过的暗渠，到那条在下游变黑、发臭、让庄稼枯死、让人中毒的河流。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样品编号，采样时间，采样地点，检测方法，检测结果。但说到那些在病床上躺着的人、那些已经死了的人、那些被污染的庄稼和被毒死的牲畜时，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很短暂的停顿，短到几乎察觉不到，但沈文远察觉到了。
雨化生的手伸进了衣服里面，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了一个小瓷瓶。瓷瓶是白色的，拇指大小，瓶口用蜡封着，蜡上盖着一个印章—那是他在县衙里临时刻的，印的是他的名字，雨化生三个字，端端正正的，像印刷体一样工整。他把瓷瓶放在桌上，和明鉴剑并排摆在了一起。
“这是我从黑作坊的排污口取的污水样品，一共三份。一份从陶罐底部的积水中取，一份从地面的小沟渠里取，一份从暗渠入口处取。三份样品可以完整地还原污染物从产生到排放的全过程。”雨化生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得像在给沈文远做一次样品交接—样品编号多少，采样时间什么时候，储存条件如何，检测项目有哪些，每一步都清清楚楚，有据可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