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化生知道她在安慰他。他也知道她说的话有一部分是对的—留不住确实是正常的，但那是对于刚开始修炼的初学者来说的。而雨化生不是初学者，他已经在灵徒二层很久了。从七岁就开始修炼，到今年十七岁，整整十年，他应该早就不存在“留不住”的问题了。他之所以留不住，是因为他的经脉太窄了，灵气进得来，但流动不起来，稍微一运转就堵住了，堵住了就只能消散。
这就是天赋的问题。想到这里，雨化生回忆自己考公考编时的事情，有的考友平时没有怎么刷题，但依然可以考高分，甚至一次就考上，而他则是日以继夜，做了大量的题目，背诵了大量的知识点，在这样的强度下，也考了五年才能考上一个不太好的外省的事业单位。
经脉的宽窄和通透程度是天生的，后天很难改变。有的人天生经脉宽阔，灵气在里面像大河一样奔腾不息；有的人天生经脉狭窄，灵气在里面像小溪一样潺潺流淌。而雨化生，按照他这具身体的情况来看，经脉不仅窄，还堵，就像一条年久失修的河道，淤积了太多泥沙，水根本流不动。
他想起《灵源初解》里的一句话：“经脉者，灵气之河道也。河道宽则水畅，河道窄则水滞。水滞则灵不聚，灵不聚则功不成。”
功不成。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他头顶浇下来。如同他每次查询成绩时，屏幕上那行未进入笔试的字样，是那么的刺眼。
但他没有放弃。他告诉自己，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再试一次。他像一个不知道疲倦的机器，一遍又一遍地引灵入体，一遍又一遍地看着那些灵气在经脉里消散。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后院的青石板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又被晚风吹凉了。
他始终相信那句话，梦想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第一次考公考编时，行测只考了几分，大家都劝放弃公考，不是那个料子，但雨化生还是坚持了下来，用了五年时间考上，他的经历告诉他，只要坚持，没有什么困难的。
小环不知道什么时候搬了把椅子坐在廊檐下，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风一边打盹。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蒲扇从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猛地惊醒，捡起蒲扇，看了一眼还在修炼的雨化生，又继续打盹。
天黑的时候，雨化生终于停了下来。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不是肌肉酸痛，是经脉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刮了一遍，把内壁刮得火辣辣的。他试着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小环赶紧跑过来扶住他。
“少爷，你练了整整一个下午，连口水都没喝。你这样不行的，修炼要慢慢来，不能一口吃成胖子……”找不到其他安慰的话语，小环只能说这是修炼得太快的原因。
雨化生没有说话。他让小环扶着回了房间，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经脉里残余的灵力在乱窜，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老鼠，到处撞，到处找出口。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用疼痛压住了那些乱窜的灵力。
“明天继续。”他说。他认为还是修炼没有找到要领，继续尝试就可以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后，雨化生的境界还在灵徒二层。
不，准确地说，他不进反退，掉到了灵徒一层。
那天下午的事情，他后来反复回想了很多遍，想找出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但每次回想的结果都一样—没有哪里出错，一切都是顺理成章地发生的，就像一颗石子从山坡上滚下去，不是因为有人推它，而是因为山坡本来就是斜的，身体根本无法聚集灵气，加上受伤之后，这种情况更加严重，甚至连原来的灵气也在慢慢消散。
那天他照例在后院修炼。他已经能很熟练地引灵入体了，甚至能在经脉里维持一个完整的周天循环，让灵气在体内运转一炷香的时间而不消散。但他始终无法突破灵徒二层，无法让那些灵气真正沉淀下来，变成自己的灵力。他就像一个不停往沙漏里倒水的人，水倒进去了，又流走了，沙漏永远是空的。但他没有放弃，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尝试着。
那天下午，镇上的几个年轻人翻墙进了雨府的后院。
带头的叫赵天赐，是清平镇赵家的少爷。赵家和雨家以前是世交，两家老爷子还是同年中的举人，在青州府一起喝过酒，称兄道弟。但雨家出事后，赵家是第一个跟雨家撇清关系的。赵天赐他爹放话说“雨仲贤这人不清白，以后少来往”，从此赵家的人再没登过雨家的门。
赵天赐今年十八岁，比雨化生大一岁，灵徒六层。这个修为在清平镇算得上拔尖了，赵家老爷子逢人就夸“我孙子明年肯定能考上灵院”。赵天赐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脸，浓眉大眼，看着挺正气，但嘴角永远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对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不屑一顾。
跟着赵天赐来的还有三个人—陈小虎，灵徒四层，赵天赐的跟班，膀大腰圆，一脸横肉；孙文斌，灵徒五层，镇上孙家绸缎庄的少爷，白白净净，戴一副银边眼镜，看着像个读书人，嘴比陈小虎还毒；还有一个叫周明的，灵徒三层，是几个人里最不起眼的，跟在最后面，缩头缩脑，像一只偷了东西的黄鼠狼。这几个人组成了一个小团队，仗着背后的家族势力，在清平镇横行霸道多年。
他们翻墙进来的时候，雨化生正闭着眼睛引灵。小环坐在廊檐下做针线活，听到墙头有动静，抬头一看，脸刷地白了。
“你们怎么进来的？这是雨家的后院，你们出去！”
赵天赐拍了拍衣服上蹭的灰，慢悠悠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在逛一个废弃的园子。他压根就没有把小环的劝告当做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