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雨家这后院，比我们家马厩还荒。雨化生呢？听说他从假山上摔下来，摔傻了？我特地来看看他，好歹以前也是一起玩过的兄弟嘛。”
他走到后院中央，看到了坐在青石板上的雨化生，站住了，歪着头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
“哟，还真在修炼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雨少爷居然开始修炼了？你们快来看，快来看，雨化生在修炼！”看到雨化生盘坐在那里修炼，身上早已经被汗水浸湿，像是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笑话。
陈小虎和孙文斌听闻凑过来，三个人围着雨化生站成一个半圆，像三只鬣狗围着一头落单的羚羊。
陈小虎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雨化生的肩膀。“喂，你在练什么？练睡觉吗？你这个姿势倒是挺适合睡觉的，要不要我给你拿个枕头？”
孙文斌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小虎你别这么说，人家雨少爷好歹是灵徒二层的高手，你一个灵徒四层的，在高手面前要懂得尊重。”
“灵徒二层？”陈小虎故意把声音拔得很高，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灵徒二层也算高手？那我灵徒四层算什么？高手的爸爸？还是超级高手？”
赵天赐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他等陈小虎和孙文斌笑够了，才慢慢开口。
“雨化生，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雨化生睁开眼睛，看着赵天赐。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坐在青石板上，后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五心朝天的姿势还没有收，他知道这些人正是来看自己笑话的，他那几年考公考编长期失败，抗挫折能力进一步加强，针对这些人的讥笑挖苦，他还放不到心上去。
“你爹是个废物，”赵天赐说，“你也是个废物。你爹废了腿，你废了脑子。你们雨家完了，你知道吧？彻底完了。你现在就是灵徒二层，再过十年你还是灵徒二层。你这辈子就这样了，永远翻不了身。你认了吧。”
实际上他并不知道，雨化生的境界正在倒退，可能都达不到灵徒二层......
雨化生看着赵天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蔑视，有嘲笑，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但他还看到了别的东西一种很深的、很隐蔽的、赵天赐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恐惧。赵天赐在怕他。不，不是在怕他这个人，是在怕他翻身的可能性。雨家虽然败了，但“雨”这个姓在清平镇还是有分量的，祖上那些做官的先人留下的余荫还在，老夫人的人情还在，老爷虽然腿废了但名声还没有彻底烂透。赵天赐怕雨化生真的修炼成功了，怕他考上了灵院，怕他给雨家翻了盘。所以他来了，带着陈小虎和孙文斌，来踩他，来碾他，来把他按死在灵徒二层的泥坑里，让这些未知的恐惧彻底被扼杀在摇篮里面。
雨化生没有生气。很奇怪，他一点都不生气。他在清江市经历了太多比这更狠的—方主任的笑里藏刀，胡亦强的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那些“你还年轻”“你以后还有机会”的温柔刀。赵天赐这种直接的、赤裸裸的、写在脸上的恶意，反而让他觉得轻松。至少不用猜，至少不用分析那句话背后藏着什么陷阱，至少不用半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恶意就是恶意，写在脸上，干净利落。
赵天赐见雨化生默不作声，继续笑道：“光修炼提升很慢的，还是要来实战的。”
他身后的周明领会了意思，走到了雨化生的跟前，做出了挑衅的姿势。
他不生气，默默地站了起来，他很清楚，如果不主动出击，事情是没法善了的。
周明毕竟是灵徒三层，已经具备了一定的攻防能力，一招便将雨化生压制。
周明用身体将雨化生压住，笑道：“废物，你跪下来叫我一声爷爷，我便放开你。”
正在这个时候，雨化生的身体在发生变化，他的丹田在震动。
一开始只是一阵微弱的震颤，像是有人在他的小腹深处轻轻敲了一下。然后震颤变得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频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丹田里挣扎着要出来。他感觉到那些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原本就少得可怜的灵力，正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速度向外流失。就像一只破了洞的水囊，水从洞里汩汩地往外流，他想用手去堵，但洞太多，手太少，堵不住。
他的灵力在倒退。
赵天赐也感觉到了。他的表情变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讶—不是惊讶于雨化生修为的倒退，而是惊讶于这种倒退发生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明显。他感觉到雨化生身上的灵力波动在急速衰减，像一盏灯被风猛地一吹，火光急剧地缩小，缩成一个小小的橙色光点，然后灭了。
灵徒二层。灵徒一层。
雨化生的境界掉落了。
他的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所有的力气在一瞬间消失了。
周明也感受到了这个变化，他害怕把事情闹大，连忙放开了雨化生。
只见他的身体似乎瘫软了下去，挺直的后背像一根被折断的竹子，啪的一声塌了。双手也无法举起，只能放在身体两侧，指尖触到了青石板上粗糙的石面。他的头低着，下巴几乎贴近了地面，他趴在地面上，卷缩着，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有人在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一面很厚的墙。
赵天赐、陈小虎、孙文斌三个人都愣住了。他们来看笑话，来看雨化生修炼的样子有多可笑，来看他灵徒二层的修为有多可悲。但他们没想到会看到这个—雨化生的境界在他们面前活生生地掉了一层。这就像你去看一个人跑步，他跑得很慢，你正在嘲笑他，然后他摔倒了，不是被你推倒的，是自己摔倒的，摔得鼻青脸肿，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你原本准备好的嘲笑突然变得不合适了，因为嘲笑一个摔倒的人，和在后面推倒他，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赵天赐最先回过神来。他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陈小虎和孙文斌对视了一眼，也跟了上去。三个人翻墙走了，墙头上传来陈小虎最后一句嘟囔，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后院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雨化生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