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坐在靠墙的一张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头发花白，乱蓬蓬地披在肩上，像一堆枯草。他的两条腿搭在一张小矮凳上，膝盖上盖着一张旧毯子。他的脸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健康的亮，而是一种烧尽了的炭火最后的余烬，红的，热的，但随时可能熄灭。
“你来了。”老爷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爹。”雨化生叫了一声。这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有些陌生，有些别扭，但又有一种奇怪的亲切感。他上一次叫“爹”，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的生父还在世的时候，他叫“爸”，不是“爹”。但在这个身体里，在这个世界里，“爹”这个字就像这个身体的一部分，叫出来的时候，舌头自然而然地就找到了那个位置。
老爷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的腿上，又从腿上滑回脸上。
“摔了？”
“从假山上摔的。”
“喝酒了？”
“……喝了。”
老爷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雨化生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睡，他只是闭着眼睛，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说了一句雨化生怎么都没想到的话。
“你娘还好吗？”
雨化生愣了一下。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醒来这几天，还没有去见过“母亲”。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他怕自己露馅，怕老夫人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什么不对，怕她发现这个“儿子”已经不是她的儿子了。他一直在躲，用“养伤”做借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她……还好。”于是他只能简单回复了一下。
老爷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盖在毯子下面的腿，看了很久。那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就瘪了，像两根被抽空了的面粉袋，软塌塌地搭在矮凳上。雨化生不知道那里面还有没有骨头，不知道那两条腿还能不能感受到疼痛，不知道老爷每天坐在这张太师椅上，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都在想些什么。
雨化生没有在老爷的房间里待太久。他让小环扶着自己回去了。走出那间屋子的时候，他觉得胸口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说不清那种感觉是什么—是同情？是怜悯？还是某种更深层的、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也许他只是在这个坐在太师椅上、两条腿废了、每天靠喝酒度日的中年男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另一种可能。如果他没有跳清江大桥，如果他活下来了，他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坐在某张椅子上，盯着某面墙，喝着一杯又一杯的酒，等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再或者成为一个植物人，自己的亲人会管自己吗？
他不敢想。
腿好了之后的第一天，雨化生就开始了修炼，他十分清楚，所有的一切，唯有实力才能说明。
后院的那片荒地被他清理出了一小块地方。他拔掉杂草，搬来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放在地上当坐垫，然后盘腿坐在上面，五心朝天，闭上眼睛，按照《引灵诀》上的方法开始尝试感知灵气。
小环蹲在不远处的廊檐下，两只手托着下巴，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的呼吸声打扰了他。
清平镇的午后很安静。风从后院的那棵老槐树顶上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有人在说悄悄话。远处的镇街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空气里荡来荡去。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落在雨化生的身上、脸上、手背上，暖洋洋的。
雨化生闭着眼睛，努力让自己的脑子放空。他以前做过很多需要专注的事情—做实验的时候要专注，不然加错酸就全废了；考公的时候要专注，不然行测那点时间根本做不完。但修炼的专注和那些都不一样。做实验的专注是盯着眼前的东西，考公的专注是盯着纸上的题目，而修炼的专注是盯着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灵气。
他按照口诀，先调整呼吸。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再深吸一口，再慢慢吐出来。呼吸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均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不急不躁，不紧不慢。他的意识随着呼吸在身体里游走，从头顶到脚底，从皮肤到内脏，从血管到经脉。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开始只是一点很微弱的感觉，像是有一阵极细极轻的风从他的百会穴钻了进去，凉飕飕的，沿着他的脊柱往下走。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介于存在和不存在之间的东西。他试图用意识去引导那股气流，让它顺着任督二脉走一个完整的周天，但那气流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他刚想抓住它，它就从他指缝里溜走了。
他试了一次，两次，三次，十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灵气刚一进入他的身体，就像水滴进了沙子里，瞬间就散了，消失了，找不到了。他能感知到灵气，能把灵气引进来，但留不住。那些灵气在他的经脉里打了个转，就消散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本来以为修炼会简单点，结果发现其难度不亚于考公考编，至少资料中会总结题型，会有方法说明，难在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拿到最高的分数，难在数量关系等。
“少爷？”小环从廊檐下跑过来，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怎么样？感觉到了吗？”
“感觉到了。”雨化生说，“但是留不住。”
小环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担忧，但她很快又把担忧藏了起来，换上了一个勉强的笑容。“没关系，第一次嘛，老爷说过，引灵入体最难的就是第一次。只要能把灵气引进来，就算成功了。留不住是正常的，多练几次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