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主任,我能看一下原始记录本吗?”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对旁边的年轻男干部点了点头。那人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几分钟后拿回来一个蓝色封皮的记录本,放在雨小文面前。
雨小文翻开。那页记录他见过,在方主任的办公室里,在调查组第一次来找他的时候。密密麻麻的数据,工工整整的字迹,最后的签名—“雨小文”三个字,那正是雨小文的签名章,不过章子盖了两次,可能是第一次的时候没有盖清晰,第二次又重叠盖了一次。
“这个记录不是我写的。”雨小文说。
会议桌对面安静了一瞬。
“那是谁写的?”孙主任问,似乎对于这样的回答难以理解。
“我不知道。但不是我写的。”
“记录本上签的是你的名字,你说是别人写的,你有什么证据吗?”
雨小文掏出手机,翻到和胡亦强的聊天记录,把那天的消息找出来,递给孙主任。屏幕上显示着那行字:“兄弟,你走了之后方主任把你的抽屉翻了……那批土壤样品的记录我先帮你写了,署的你的名,你回来记得请我吃饭啊。”雨小文认为这样的决定性证据,他们是无法按死在自己头上的。
孙主任接过手机,看了那条消息,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似乎是早已经预料到结果一样。他把手机还给雨小文,然后从自己的笔记本里翻出一页纸,上面打印着几行字,推过来。
“你看看这个。”
雨小文拿起来。那是一份情况说明,落款是胡亦强的签名。
内容大意是:关于华丰化工土壤样品的原始记录,系雨小文本人在完成样品检测后填写,因雨小文当时家中急事请假,担心记录不全影响工作,故委托胡亦强代为誊写部分数据。胡亦强在誊写过程中,按照雨小文提供的数据进行了抄录,不存在自行填写数据的情况。誊写完成后,经雨小文本人确认无误,方才归档。
雨小文把那份情况说明看了两遍。
“这不是事实。”雨小文甚至都不知道这份说明。
“胡亦强同志的说法和你不一样。”孙主任说,“他说是你委托他誊写的,数据是你提供的,他只是在帮你抄录,而且签名章是你临走前交给他的。”
“我没有委托他。数据是我做的没错,但我从来没有让他替我抄记录。更关键的是,那批样品根本就不是我的任务,是胡亦强自己的样品。方主任在会上说过,土壤样品一直是胡亦强负责的,我来了之后才让我协助。但那一批样品,从头到尾,我都只是做了一个检测的环节,前处理、消解、上机,我都是按流程做的。原始记录应该是谁做谁写,不是我的活儿,我为什么要让人代写?”
“那你说这批样品不是你的任务,有什么依据吗?”孙主任还是那句话,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雨小文愣住了。
依据?他没有。样品流转单上签了他的名字,原始记录本上签了他的名字,检测报告上检测人签字的那一栏写的是他的名字。所有的纸面上都是他的名字,整个闭环中的资料几乎找不到和胡亦强有关的内容。他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这批样品不是他的任务,因为在这个单位的流程里,谁的名字在纸上,谁就是责任人,情况也是对他更加不利。
“方主任可以作证,”雨小文似乎想到了什么,说,“他开会的时候说过,土壤样品是老胡负责的,这件事参会的其他同事都是可以作证的。”
也是十分凑巧,雨小文说完这句话,方主任也进入了会议室,他刚从上级会议中下来。孙主任将情况跟方主任简单作了说明。
方主任听后不置可否,微笑着说,“土壤样品确实一直是胡亦强负责的,但你来了之后,发挥了年轻人的技术优势,在胡亦强的带领下逐步接手。华丰化工那批样品,是在你接手之后送来的,所以是由你全权负责的。”
雨小文闭上了眼睛,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辩解是多么苍白无力,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明白了。这不是一场调查,而是一场已经写好了剧本的演出。方主任是导演,胡亦强是主演,而他,是那个被安排好了结局的配角。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他,所有的证词都对他不利,他唯一能证明自己的那条微信,在胡亦强的情况说明面前,显得单薄得像一张纸,最核心的问题还是过于信任自己的这个“搭档”。
“雨小文同志,我们不是要冤枉你,”孙主任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了一点,“我们只是要把事情查清楚。目前来看,你是这批样品的实际操作人,原始记录上也是你的名字,不管数据有没有问题,程序上的责任在你。这一点你认可吗?”他终于露出了獠牙,不想再拖延时间了,只想盖棺定论。
雨小文睁开了眼睛。
“不认可。”雨小文认为,只要自己死不承认,他们也不会有其他的办法的。
孙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在正式谈话中遇到了太多死不承认的人。
谈话结束后,雨小文回到实验室。胡亦强在,正坐在电脑前看什么东西,听到门响,抬起头,露出那个标准的笑容。
“谈完了?没事吧?”
雨小文走到胡亦强面前,站定,看着他。
“老胡,你那份情况说明,写的不是事实。”
胡亦强的笑容没有变,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我就是按事实写的啊,你当时不是让我帮你抄一下记录吗?”
“我没有。”
“哎呀,小文,你看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呢?”胡亦强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事情已经这样了,你较真有什么用?方主任说了,这件事你扛一下,对你影响不大。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你要是非要较真,把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胡亦强也不想再装了,见雨小文如此不上道,干脆摊牌了。
“对我不好,对谁好?”
胡亦强看着他,笑容终于收了起来。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变了,变成了一种雨小文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冷漠。
“小文,我跟你说句实在话。”胡亦强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来了才半年,我干了四年。你觉得方主任会信你还是信我?你觉得调查组的人会信你还是信我?你觉得这个单位里,有谁会为了你一个还在试用期的新人,去得罪一个干了四年的老员工,何况作为清江市的本地人,你难道不关心我有什么背景吗?”
雨小文没有说话,他确实没有看出胡亦强是这种人。
“你认了,这件事就过去了。你不认,这件事过不去,但你更过不去。”胡亦强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自己想想吧。”
雨小文毕竟还是年轻了,他没有想到会看到人性如此不堪的一幕。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调查组的调查报告认定: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在承担华丰化工周边土壤样品检测任务中,存在原始记录不规范、数据管理不严谨、复核流于形式等问题,对华丰化工行政诉讼案中的证据争议负有直接责任。建议对相关责任人进行处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