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样品是你做的，”方主任说，“前处理是你，上机检测是你，原始记录也是你写的。虽然复核是老胡签的字，但具体的操作是你。出了问题，第一责任人是你。”

　　“方主任，我的操作没有问题。我按照标准流程做的，数据也是真实的。”雨小文在做这个样品的时候十分认真，他知道稍有不慎，会有很大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方主任摆了摆手，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没有说你操作有问题。但现在的问题是，省里那家机构的检测结果和咱们的不一样。不管谁对谁错，咱们的报告已经给企业造成了损失，人家要打官司，要索赔，咱们必须有一个说法。”

　　雨小文沉默了几秒钟，脑海中检测的画面不断闪过，他在回忆，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方主任，您想要什么说法？”雨小文还是坚持自己的判断，样品确实没有问题，于是也直起了腰杆。

　　方主任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新人会问得这么直接。他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拿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喝了一口，又拧上。

　　“小文，你是聪明人。我跟你说白了，纪委要问责，总要有人被问责。老胡是干了四年的老技术员，技术骨干，他要是被处分，整个无机分析室就瘫痪了。你还在试用期，就算有个什么，影响也不大。你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

　　雨小文看着方主任。那双眼睛里满是真诚，真诚得像一把裹着天鹅绒的锤子。

　　“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责任扛下来。”方主任拐弯抹角的铺垫了很久，终于说到正题了，雨小文也听明白了。

　　“不是扛责任，是实事求是。记录是你写的，检测是你做的，你承担你该承担的那部分责任。老胡那边我会跟他说，让他写个检查，检讨一下复核不严的问题。这件事就过去了。”

　　雨小文张了张嘴，想说“记录不是我写的”。那批土壤样品的原始记录本上，签的是他的名字，但字不是他写的。他还记得胡亦强发的那条微信“那批土壤样品的记录我先帮你写了，署的你的名”。那条微信他截了图，存在手机里，一直没删。

　　但他没有说。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原始记录本上签的是他的名字，而且还是用的他的签名章。从程序上讲，签名章这个东西应该是要贴身保管的，一旦在体系文件中生效，即使是签名章签的名字，那也是有法律效应的，所以那就是他的记录。而且方主任需要的不是真相，是一个可以推到前面去的人。这个人必须够新，够软，够好捏。他雨小文就是这个人。

　　“方主任，我考虑一下。”终于雨小文还是妥协了，一个是性格使然，另外也是因为才和易娟签下了离婚协议书，此时的内心之中也是混乱的。

　　“你考虑吧，但别太久。调查组那边等着呢。”方主任见目的达到了，又敲了敲边鼓。

　　雨小文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胡亦强。胡亦强端着一杯茶，靠在墙上，像是在等他。

　　“方主任找你干嘛？”胡亦强问，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笑容，眯着眼睛，看起来很和善。

　　“聊那批土壤样品的事。”雨小文叹了口气。

　　“哦，那事啊。”胡亦强喝了一口茶，砸了咂嘴，“我跟你说，你别太担心。方主任那人刀子嘴豆腐心，不会真把你怎么样。你就按他说的做，写个情况说明，承认记录有点问题，表个态，下次注意，就完了。”

　　“老胡，那批样品的原始记录本上签的是我的名字。”雨小文见老胡似乎没有说到关键问题上面，于是出声进行了提醒。

　　“对啊，你不是让我帮你写的嘛。”胡亦强的笑容纹丝不动，“你当时不是回家了嘛，打电话让我帮你写一下，你忘啦？”针对这件事，老胡似乎是想好了说辞，就等着雨小文来询问。

　　雨小文愣住了。

　　“我给你打过电话？”

　　“打过啊，你忘了？那天晚上你给我打电话，说你家里有事回不去，让我帮你把记录写了。我说没问题，你放心走吧。你想起来了没有？”

　　雨小文盯着胡亦强的脸。那张圆脸上没有一丝破绽，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微微上扬，表情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老胡，我没有给你打过电话。”雨小文辩解道，即便他大脑再混乱，是否打过电话，并且打电话要求老胡协助使用签名章，这点他还是清楚的。

　　“哎呀，你这个人记性真不好。”胡亦强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算了算了，不提了。反正记录都写了，报告都出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你就按方主任说的做，听话。”老胡不想在这件事情上面深究，生怕雨小文找到了其他的证据，把自己的责任加重了。

　　胡亦强端着茶杯走了，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雨小文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他站在黑暗里，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寒冷。那种寒冷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地往外冒，把他整个人都冻住了。没有想到单位里面最亲密的搭档，又是手把手培养自己重金属检测技术的老胡竟然会这样背刺自己。

　　调查组的正式谈话安排在周四上午。

　　谈话地点在中心三楼的小会议室，平时用来开党小组会的那间。雨小文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三个人—调查组的孙主任，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男干部，还有一个是中心的办公室主任刘姐，负责记录。方主任不在。

　　“雨小文同志，请坐。”孙主任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孙主任应该职位不低，但却十分客气。

　　雨小文坐下来。会议桌是长条形的，铺着一块灰色的桌布，上面有几块水渍，形状像地图。他盯着那些水渍看，觉得其中一块很像HUN省的地图，他的老家就在湖南的某个小县城里，他从那个小县城考了五年，考到了这里，然后坐在这张铺着灰色桌布的会议桌前，面对调查组的询问。

　　“雨小文同志，我们今天找你，是想了解一下华丰化工那批土壤样品的检测情况。你实事求是地回答，不要有顾虑。”孙主任翻开面前的笔记本，“那批样品的原始记录，是你写的吗？”

　　“原始记录本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我问的是，是不是你写的。”

　　雨小文沉默了三秒钟。这三秒钟里，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胡亦强的那条微信，方主任说的“你还年轻”，易娟的脸，女儿的画，那张盖了章的通知书。所有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张空白的画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