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了。”
一个声音从井底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声音是老人的,沙哑的,疲惫的,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一个习惯了发号施令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仍然保持着某种刻进骨子里的威严。
雨化生转过头。
井底的另一端,正盘腿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坐着。是漂浮着。那个人离地面大约一尺,悬浮在半空中,双腿盘成莲花座的姿势,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长袍上没有任何纹饰,干干净净的,像一张白纸。他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长,披散在肩上,在无风的井底轻轻飘动,像水中的海草。他的脸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龄,脸上全是皱纹,一层叠一层,像干旱的土地。但他的眼睛是年轻的—那双眼睛漆黑如墨,亮如星辰,里面装着一种雨化生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智慧,不是沧桑,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本质的、像是时间和空间本身一样的东西。
老人的身体是半透明的。
雨化生能看到他身后的井壁,能看到井壁上那些流动的符文,能穿过他的身体看到另一边的巨兽。这个老人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他是一个影子,一个残像,一团即将消散的能量。
“你是谁?”雨化生问。他的声音在井底回荡,撞到井壁上又弹回来,变成一层一层的回音,像水面上的涟漪。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甚至不是微笑,只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面部肌肉的抽动。但那抽动里有一种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叹息。
“我是谁?”老人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的味道,“我是谁……这个问题,我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了。”
他抬起头,看着井口。井口很小,很远,像一颗嵌在黑色天幕上的白色星星。老人看着那颗“星星”,目光悠远而平静,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我叫灵源,”老人说,“是灵院的创始人,也是第一任校长。”
灵院。
雨化生听过这个名字。小环跟他提过,赵天赐和易小娟也在那里读书。灵院是玄武域最高等的学府,专门培养修炼者,能进入灵院的人,都是天赋异禀、万里挑一的天才。而这个老人,是灵院的创始人。
“灵源校长……”雨化生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不用叫我校长,”老人的目光从井口收回来,落在雨化生身上,“你已经不是灵院的学生了—不,你从来都不是。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吧?”
雨化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要知道雨化生的母亲还可以通过他生活中的一些细节来判断儿子情况,但这个老者又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有预测未来的能力。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和经脉,但那些骨头和经脉已经不是正常的颜色了,而是一种灰白色的、像烧过的木柴一样的颜色。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细细的光线从他的指尖流出,像一条发光的丝线,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圆圈之内,出现了一幅画面。
雨化生看到了清江大桥。
他看到了自己—雨小文—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拖着行李箱,站在桥上,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碎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不是绝望,而是一种更彻底的、更本质的、像是整个人被从内部掏空了的空洞。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翻过栏杆,松手,坠落。水花溅起来,像一朵白色的花,开了一下就谢了。
画面消失了。
雨化生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他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些事情,以为那些记忆已经被他埋在了清江的水底,永远不会再翻出来。但此刻,那些画面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剜着他的心,把他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重新撕开,露出底下鲜红的、还在跳动的肉。
“你叫雨小文,”老人说,“某县人,考了五年公务员,考上了清江市检验检测中心,做重金属检测。因为被同事陷害,被领导穿小鞋,没有通过试用期,被辞退。妻子和你离婚,你走投无路,跳了清江大桥。”好像这些事情都是老人亲身经历过一样,每一个细节他甚至比雨化生还要更清楚。
老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字一字地钉进雨化生的心里。
“你死后,灵魂穿越到了四象大陆,附在了雨化生身上。雨化生从假山上摔下来,本来已经死了,你的灵魂进入了他的身体,把他救活了。”
老人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着雨化生的眼睛。那双漆黑的、亮如星辰的眼睛里,有一种雨化生读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这是巧合?”老人问。
雨化生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因为他此刻在老人面前像是一张白得不能再白的纸张,他根本都不用说什么,因为他的一切,能说的和该说的都被老者讲述了。
“这不是巧合。”老人说,“你的穿越,不是意外。是我召唤你来的。”
井底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巨兽沉重的呼吸声,能听到井壁符文流动的细微声响,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召唤我?”雨化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您召唤我?您认识我?”
“我不认识你,”老人说,“但我认识你的灵魂。你的灵魂上有一种特殊的印记—不是天赋,不是血脉,而是一种……我找了很多年的东西。”似乎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老人的身体闪烁了一下,像一盏接触不良的灯,忽明忽暗。他的脸色没有变化,但雨化生注意到,他半透明的身体又透明了一些,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很快就要融化成为水了。
“我没有时间了,”老人说,“你坐下来,我告诉你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长,但我会尽量说得短一些。”
雨化生坐了下来。他盘腿坐在光滑的井底地面上,面对着那个半透明的老人。巨兽在他身后,呼吸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慢,像一台即将停转的发动机。
老人闭上眼睛,又睁开。那双眼睛里的光开始变得不稳定了,像风中的烛火,摇摇晃晃,但依然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