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的侧门开了，走出来两个人。穿着和守卫一样的黑色制服，但比守卫随便得多—领口敞开着，袖子卷到了手肘，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像是刚从床上被叫起来的。两个人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的，说着含糊不清的话，舌头都大了，像是喝了不少酒。
“他娘的，大半夜的还要巡逻，老子困得要死，连个觉都睡不好。”第一个人的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行了行了，别抱怨了，巡完这一圈就能回去睡了。走，先去那边放个水。”第二个人打了个哈欠，朝雨化生和孟河藏身的草丛走来。
雨化生的眼睛亮了。他把明鉴剑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心里，剑身微微震动着，像是在回应他的想法。符文的光芒在黑暗中一闪，从他的掌心涌出一股金色的灵力，在剑尖处凝聚，凝聚，再凝聚，最后凝成了两根极细的、像头发丝一样的、金色的针。针很细，细到肉眼几乎看不到，细到风吹一下就会飘走，但它很坚硬，坚硬到可以刺穿牛皮。
那两个人走到草丛边，背对着雨化生，解开了裤子。雨化生像一只猫一样从草丛里窜了出去，没有任何声音。他的速度很快，快到那两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两根金针已经刺入了他们脖子后面的穴位。他们的身体猛地一僵，嘴巴张开了想喊，但声音还没有发出来，就软绵绵地倒了下去，像两袋被抽空了的粮食，无声地瘫在了地上。
雨化生接住了他们，把他们轻轻地放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蹲下来，迅速地脱下了其中一个的衣服——黑色的制服，腰带，靴子，帽子，全部脱下来，穿在自己身上。衣服有些大，袖子长出一截，他把袖子卷了卷，塞进袖口里，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两样。他把明鉴剑藏在衣服里面，贴着胸口，剑身的温度透过衣服传到皮肤上，温热的，像一颗安静的心脏。
“孟河，你在这里看着他们。等我回来。”雨化生的声音很低，但很稳。
“你一个人去？”孟河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说“不要去”，没有说“太危险了”，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去”，然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小心点。”
雨化生站起来，整了整衣服，低着头，朝院子的侧门走去。他的脚步不快不慢，和那两个喝醉了酒的守卫一模一样，摇摇晃晃的，像一个需要扶着墙才能走路的人。
他走进了那扇门。
黑作坊。
雨化生走进去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浮现出这三个字。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确认—像他在实验室里拿到一份样品的检测报告，数据清清楚楚地写在纸上，超标就是超标，合格就是合格，没有任何模棱两可的余地。
里面的空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从外面看只是一片厂房，进来之后才发现是挖空了半个山腹，穹顶高悬，足有四五丈，人在其中像蝼蚁一样渺小。头顶上悬挂着几盏巨大的油灯，不是普通的油灯，灯芯是用灵兽的油脂浸过的，燃烧起来发出惨白的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一样，没有死角，没有阴影，每一个角落都暴露在那片冷冰冰的、没有温度的光线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让人想咳嗽又咳不出来的味道。那是金属被高温加热后散发出来的气味，混着矿石的粉尘、化学药剂的酸腐、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的甜腻气息。几种味道搅在一起，像一锅被煮糊了的汤，稠得化不开，粘在人的鼻腔里、喉咙里、肺里，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雨化生把呼吸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他把帽檐压得更低了一些，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像一个在这里干了很久的老工人，对周围的一切都熟视无睹，不需要抬头看路，脚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他的目光在帽檐的阴影下快速地扫视着。
厂房被分成了几个区域。最靠近入口的地方堆着成堆的矿石，黑色的、灰色的、褐色的，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像一座座小山丘，连绵起伏。矿石的表面泛着一层暗淡的金属光泽，在惨白的灯光下看起来像是一堆堆死人骨头—没有生命的、冰冷的、曾经鲜活但现在只剩下了矿物质骨架的东西。矿石堆旁边是一排排的石槽，石槽里装着灰黑色的矿浆，粘稠的，像稀释了的泥浆，冒着热气，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像一锅即将沸腾的粥。几个穿着和雨化生一样黑色制服的工人站在石槽旁边，手里拿着长长的铁棍，不停地搅动着矿浆，铁棍在石槽壁上刮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指甲划过玻璃。
再往里走，是冶炼区。几座土高炉一字排开，炉膛里火光熊熊，火焰是金蓝色的，温度极高，热浪扑面而来，隔着十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种要把人烤干的灼热。高炉旁边堆着成堆的燃料—不是木炭，是某种黑色的、闪着光泽的矿石，雨化生不认识那种矿石，但明鉴剑在他胸口微微震动了一下，一股信息涌入他的大脑—那是高品质的灵煤，燃烧温度极高，是普通木炭的三倍以上，价格昂贵，只有大型冶炼作坊才用得起。赵家为了利益最大化，连成本最高的燃料都舍得投入，却在污水处理上抠抠搜搜，一毛不拔。
再往里，是铸造区。这里比冶炼区安静得多，没有火焰，没有噪音，只有几个老师傅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刻刀和锤子，在已经成型的粗坯上雕琢着符文。那些符文和雨化生明鉴剑上的符文有些相似，但粗糙得多，笨拙得多，像是小学生临摹书法大家的字帖，架子有了，神韵全无。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半成品——刀、剑、锤、斧、盾、甲，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奇形怪状的、像是某种法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