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文远走回案桌后面,坐下来,拿起了惊堂木。他没有拍,只是握着,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块木头温润的、被无数手掌磨得光滑的触感。
“赵天德一案,”沈文远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被放大了,像钟声一样,一下一下地震动着每一个人的耳膜,“经本官重新审理,赵天德的罪名不成立。原因如下:小环在春风阁签有卖身契,赵天德作为顾客,其行为在契约范围之内,不构成犯罪。小玉伪造证词,诬陷雨化生,已查实。周掌柜涉嫌收留良家女子,强迫其从事非法职业,已查实。赵天德无罪释放。小玉、周掌柜依法收押,另行审理。”
赵天赐嘴角的笑纹深了一些。不是那种得意忘形的深,而是一种含蓄的、克制的、像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所以不值得大惊小怪的深。他抱拳一揖,动作比来时更轻快了一些,像是一个完成了任务的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多谢大人明察。”赵天赐说。他说“明察”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嘲讽,没有一丝阴阳怪气,就是很正常的、很真诚的、像是在说一句真心话的样子。但雨化生知道,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任何嘲讽都更难听。因为他说“明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你没有察,你只是妥协了。
赵天德被差役从后面的牢房里带了出来。他的脸上还挂着干涸的血迹,额头上磕破的那个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黑色的痂,像一块贴上去的膏药。他的腿还是软的,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像一个刚从海里被打捞上来的溺水者,浑身湿透了,还在往下滴水。他看到赵天赐的时候,眼泪又涌了出来,不是哭,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控制不住的、像决了堤的水一样的眼泪。
“哥……”赵天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没有喝水的人在发出最后一声呼救。
赵天赐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任何话。那个眼神里没有心疼,没有责备,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就好像赵天德不是他的弟弟,而是一个和他没有任何关系的、在路上偶然遇到的、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的陌生人。他转过身,朝县衙门口走去。赵天德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赵家的管家和那个中年男人跟在最后面,五个人排成一列,走出了县衙的大门。
赵天赐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对身后的管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大堂里的人都能听到。
“告诉天德,三个月内不许出门。再惹事,我亲自废了他的修为。”
雨化生站在大堂里,看着赵天赐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阳光里。阳光很亮,亮得刺眼,把他的眼睛刺得眯了起来。他眯着眼睛看着那片光,心里在想一件事—赵天赐能这么快得到消息,从灵院赶到县衙,还能带来赵世忠的信,说明县衙里有内应。而且这个内应的位置不低,至少能在第一时间接触到案件的最新进展,能将信息传递给赵家。
沈文远也在想同一件事。他的手指在案桌上敲着,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一个人在思考问题时心跳加速的那种节奏。他看着雨化生,雨化生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了。
“大人,”雨化生走到案桌前,压低声音,“县衙里有内应。”
沈文远的手指停了。他看着雨化生,目光里有无奈,有一种“我早就知道”的疲惫。
“我知道。”沈文远的声音也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赵家在清平县经营了几代人了,县衙里的人,从上到下,有几个没收过赵家的好处?我查不了的。”
雨化生沉默了。他懂。在清江市的时候,他也懂—有些东西你明知道不对,但你动不了,因为动了它,你就会被它碾碎。系统有系统的规则,不是某一个人能改变的。
“还有一件事。”雨化生说,声音更低了一些,“赵天德这么快就知道我在牢里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说明内应不仅听了,还传了。他们心虚,他们怕我真的查出什么,所以他们要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来阻止我。大人,这说明靠山镇的案子,和赵家有关。”
沈文远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他看着雨化生,目光里有一种雨化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沉重的、更像是恐惧的东西。如果靠山镇的案子真的和赵家有关,那这件事就不是他能处理的了。赵家的背后是赵世忠,赵世忠的背后是京城里的那盘棋,那盘棋太大了,大到他的棋盘上摆不下。
“你确定?”沈文远问。
“不确定,”雨化生说,“所以要查。”
那天晚上,雨化生一行人没有离开过县衙。
他让孟河去客栈把他的行李拿来,在县衙的偏房里住下了。小环也被安排在了县衙里一间干净的屋子,就在他的隔壁。沈文远让人送来了被褥和晚饭,晚饭是两菜一汤,一荤一素,菜是清炒小白菜和红烧豆腐,汤是紫菜蛋花汤,热的,冒着白气,在偏房昏黄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温暖。
雨化生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数着每一粒米。小环坐在他对面,端着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脸上的红晕比碗里的豆腐还嫩。
孟河蹲在门口,端着一碗饭,大口大口地扒着,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个正在储存过冬粮食的松鼠。他一边吃一边说:“雨化生,你今天为什么不直接去靠山镇?趁着天黑,悄悄去,神不知鬼不觉。”
雨化生放下筷子,看着孟河,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县衙里有内应,”他说,“我白天出了县衙大门,赵家今晚就会在靠山镇布好天罗地网等着我。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要去,也不能让他们知道我什么时候去。所以我今天不去,明天也不去,后天也不去。我要让他们等,等到他们以为我不会去了,等到他们放松警惕,等到他们撤了人手,到时候再去。”
孟河咀嚼的动作停了,嘴里的饭含在嘴里,忘了咽下去。他看着雨化生,眼睛里的光从困惑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佩服。他用力地咽下那口饭,噎了一下,赶紧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竖起了一根沾着饭粒的大拇指。
“高,”孟河说,声音因为嘴里还有饭而含糊不清,“实在是高。”

